“小王子已经无法再写脚本了,”石漱秋说,“你不觉得,让他连小说都不能写,是件很残忍的事吗?”
赵词脸上出现了无数情绪,最后化为一声浓浓的叹息。
“跟你真是没办法说到一块去。”
赵词站起身,重重地拽过自己的手提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刚才不是说,觉得我恐怖吗?”她说,“我觉得,猪队友才是最恐怖的。”
赵词说完,便重重地摔门离开,没有给石漱秋反驳的机会。
石漱秋苦笑着端起酒杯。
他有些后悔来这里了。
他应该和章畴他们一起庆祝的。
应该在热闹的、充满了廉价起泡酒和塑料杯的学生酒吧里被同学围着起哄。
应该在微博上发一条“感谢所有人”然后收获几万条祝贺。
而不是在这个安静的、只亮了一盏台灯的包间里,对着一个空了的座位和一只沾着口红印的酒杯。
他刚才有句话终究没说出口:他不是因为赵词要赶尽杀绝,才觉得她恐怖的。
他真正恐惧的是:赵词说“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人恩怨”时的表情。那表情没有一丝伪装成分。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公义。
一个人把自己的嫉妒之心包装得如此完美,完美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这才是最恐怖的事。
“嫉妒”在心理学上有个残酷的特质:它不需要关系、恩怨、矛盾作为燃料,它只需要对照。
同样都是在生活中挣扎的人,同样都怀揣着文学梦。
王子虚写点情色脚本,就成了闻名遐迩的小王子;写本小说,就被金镇岳赞为“十年来最好的长篇”。
赵词不需要认识王子虚,她只需要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就足以让她的自我认知崩塌。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赵词人生的无情嘲讽。
如果他们之间有恩怨,那还好,至少说明赵词的恨意是有出处的。
可他们之间毫无私怨。
赵词的恶意,仿佛洞穿了利益、距离、人群,要把火焰投向一个纯粹的陌生人。
这只能说明,赵词的恶意,是从黑暗的本能中生长出来的。
正是因为他们没有恩怨,她的毁灭欲才显得更加纯粹、更加非人、更加不可理喻。
石漱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他现在越发觉得,和赵词合作,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将一切夷为废墟。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种预感——消息是萧梦吟发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也许是因为今晚萧梦吟在门厅里看他的那一眼,也许是因为她在典礼上和王子虚说话时,他隔着人群感受到的那种酸涩。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他想多了。
他满怀期待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气象台的推送:
【暴雨红色预警。台风“雨燕”将于今夜在本市东南沿海登陆,中心风力达十二级。】
【预计未来六小时内全市将有暴雨到大暴雨,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防范。】
台风要来了。
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变厚的云层,衷心期望,自己今晚所有的预感都不准。
……
“你就住这儿?”
妻子走进出租屋,鞋跟踩在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以为你辞职追梦,怎么也得体面一点。这还不如以前呢。”
王子虚关了门,把钥匙放到桌上,没有接话。
出租屋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已名存实亡,被他堆满了书,还搬过来一张书桌,于是就变成了书房。
妻子走到他书桌前,用手指翻了翻最上面的那本书——萨特的《存在与虚无》,没看内容,又翻看了一下旁边的稿纸。
“还在写呢?”妻子也不知有没有看进去,随性地说,“写出什么名堂没?”
“其实,今天刚刚参加完颁奖典礼,”王子虚说,“我的书进入短名单了。”
“哦,难怪穿成这样。”
妻子看了他的衣服两眼,似乎想提点意见,但想到奖已经颁完,干脆作罢。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消息了,”妻子又说,“‘努力怪’,是吧?争议好像很大。”
“那是别人的炒作。”王子虚不想解释。
“几等奖?”妻子如抛出一块砖头般,抛出这个问题。
“没有几等奖,只有首奖和短名单入围,我没有得首奖,但是金镇岳……你知道金镇岳吧?他是……”
妻子显然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打断他道:“奖金多少?”
“几万块钱。”
王子虚说完,害怕妻子误以为这个奖是微末小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首奖有几十万,其余入围短名单的只有几万。这个奖就是这样。”
“首奖几十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得。”
妻子说完,就遛达到他的卧室里晃了一圈。对话被迫中断半分钟。妻子出来后,语气忽然放缓和了。
“我不是要泼你冷水。”妻子说,“你多大岁数了?辞了工作,住在这种地方,写那些没人看的东西。我老家邻居问我老公干嘛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王子虚脸庞微红。
“我回老家这段时间,想了挺多事,”妻子坐在沙发上,语气听起来十分疲惫,“我在想,我们根本没利用好现有资源,没把日子过好。”
“什么资源?”
“你在西河不是认识林峰吗?还有那个梅主任,你也能说得上话。”妻子旁敲侧击,“你去让他们帮帮忙,能不能回去上班?”
看到王子虚的表情,妻子又道:“知道你不喜欢以前那个单位,你换一个嘛,至少有固定工作,不用在像现在这样……”
“我现在怎样?”
“你看你,一说就急。”妻子说,“我的意思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光以后老了有保障,在外面也体面一些。”
王子虚重重叹了口气。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车上,和萨特、龙虾博士他们聊的那个话题。
“为什么一定要把生活,锚定在一个固定的东西上呢?就好像踏上无止境的跑步机。”
“什么跑步机?”
妻子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