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梦吟一路小跑,裙摆轻扬,香风扑面。到王子虚跟前时,她把手往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闪烁着藏不住的得意。
“你怎么也在?”王子虚问。
“怎么?我这个上一届的首奖得主,不配与你们为伍,你是这个意思咯?”萧梦吟眨了眨眼,“主办方专门给我发了请柬,烫金的,比你那张还好看。”
主办方给王子虚发了请柬,香槟色,能像奏章一般展开,内容抬头写着“尊敬的王子虚老师”,隆重得王子虚第一次觉得自己成角儿了。
“衣服不错,”萧梦吟盯着王子虚领口露出的喉结,“谁帮你选的?”
“一个朋友。”王子虚举目四望,有些庆幸自己听了安幼南的建议,“有人跟我说过,颁奖典礼会非常盛大,我没想到如此盛大。”
旗杆上,绣着翡仕logo的彩旗猎猎作响,红毯延伸到尽头,沿线都有记者架起的长枪短炮。宴会厅穹顶上水晶灯刚刚亮起,两侧墙的LED屏循环播放着五位入围作家的作品封面。
“很有气势,对不对?这一届的规模远超以往。”萧梦吟说。
“比你的上一届还要隆重吗?”王子虚问。
“比上一届大概要隆重三倍吧。”
“差别这么大?”
萧梦吟抱起双臂:“上一届是在一家五星酒店,主办方包下了一间宴会厅,这次直接包下一个馆。而且,我说的不止是面上的差别。”
“还有什么差别?”
“关注度上也是天差地别。”萧梦吟说,“这次的媒体,也比上次多了三倍。可能这一届是历年来最受关注的一届翡仕了。”
她轻轻拽着王子虚的胳膊,说:“来,我带你去签到。”
因为王子虚的着装,往来人群都对他行注目礼,他略带几分拘谨,也回看着那些人。
萧梦吟小声说:“这次的翡仕主办方,加大了投入,他们打定主意,想要做话语文学的旗帜,跻身世界权威奖项行列。这一次,你的舞台很大啊。”
王子虚说:“希望他们能够成功,我国需要龚古尔奖、布克奖、芥川奖那样有影响力的奖项,扩大我国文化软实力。”
萧梦吟抿嘴露出一个微笑,似乎在嘲笑他说话像干部。
“你没发现吗?这对你来说是利好消息。天大的利好消息。”
“为什么?”王子虚问。
萧梦吟把双手背在身后,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既然你没发现,”她说,“那我就不告诉你了。”
“神神秘秘。”
“你自己笨。”
说完,她忽然噗嗤一笑,手指捂在嘴上。王子虚注意到,她的指尖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衬得手背的皮肤几乎透明。
“没想到,两位老师的关系这么好!”
挂着工作证的男人站在两人身旁,吸引到两人回眸注意,他自我介绍道:
“两位老师好,我是旭文周刊的记者,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可以。”萧梦吟表情矜持起来,“只希望不要乱写。”
资深记者笑了:“放心,我们是文学周刊,不是花边杂志。”
萧梦吟脸色骤冷:“就怕你这样想。这里不存在花边八卦的成分吧?”
张小乙在一旁偷偷龇牙咧嘴,低声说:“坏,师傅,要变成冒犯式采访了。”
资深记者处变不惊,仿若无事地说:
“老师说笑了。我印象中,王子虚老师刚出道的时候,还被拿来和萧老师对比,这让您十分不悦。我一直以为,两位老师关系紧张。”
萧梦吟冷下脸说:“我不悦的是记者,乱对比。我的和他的文学理念不是一个路数,没有可比性。”
说罢,她脸色转晴,又说:“但这不影响我们的私交。我跟他关系蛮好的。”
“你们的友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换个方式问,你们是在《石中火》入围短名单之后认识的吗?”
“在他写出《石中火》之前,我们就认识了。但是我们的友谊,是最近开始的,确切地说,是一个月之前。”
……不远处,石漱秋目睹着这一切,胸口轻微疼痛,好像夏季未熟的橘子皮上,被肆意揉皱的糖果包装纸。
王子虚微微低头倾听,萧梦吟的裙摆还在笑语的余韵中轻轻晃动,两人站在一起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得令人十分不快。
侧廊方向,一辆摆渡车开走了。一个穿着白色纱质长裙的女人被留在原地,迷茫地观望了三秒会场,随后发现石漱秋,兴冲冲地向他跑来。
一路她提着裙摆,脚步匆忙又尽量掩饰匆忙,像一只不想被看出第一次造访这种场合的孔雀。
“我找了好半天,这里太大了。但是你知道吗,摆渡车免费耶!”
石漱秋闭上眼,再缓缓睁开,似乎希望通过这个动作,让眼前的画面发生某种物理层面的改变。
“赵词,”他说,“你怎么穿成这样?”
赵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左右扭动身体。
“怎样?”
“像个、像个迪士尼在逃公主。”
赵词抬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谢谢!”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吗?我是说你太浮夸了。”石漱秋说,“待会儿你坐在后场,别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
赵词收了笑容,用手压了压蓬起来的纱。
“怎么,嫌我土,嫌我掉价?”
“没有,”石漱秋表情矜持,“我的审美……怎么说,比较低调一点。”
“那是因为你有家世,有背景,所以有低调的资格。哪怕穿件灰西装往那一站,人家也会夸你谦逊、素雅、有风骨。”
赵词语气里有几分自嘲,又说:“我跟你不一样,我什么也没有。低调穿件灰西装,别人只会当我走错了门。所以我不如把自己打扮成孔雀。至少孔雀有人看。”
石漱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父亲是石同河,从他有记忆以来,这件事就是他最大的骄傲。他已经习惯了这重身份给他带来的各种便利。
报出姓名时,陌生人多停留一分钟的笑容;文协里那些和父亲喝过酒的长辈们,多出来的关心和宽容……他已经习惯了这些,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在赵词面前,这些骄傲反倒成了他的罪过,成了一种需要遮掩的令人羞耻的东西。
他只能认为这是两人层次不同,没有共同语言。
“对了,”赵词把裙摆整理好,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让我搭你的车来?不是说好了,今天让我认识一些人脉的吗?”
石漱秋移开目光,看着那些被风蹂躏得呐喊起来的彩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