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感觉她有点不对劲。
“早。”王子虚把包挂在自己椅背上。
“早。”宁春宴简单地回了一个字,手上的事没停。
王子虚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醒来前的十几秒,他从屏幕上缘望过去,偷偷看着宁春宴。
宁春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侧脸,表情恬静淡漠,晨光从侧面袭来,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很细的金边。
“培训怎么样?”王子虚尝试搭话。
“就那样。”宁春宴甩开一叠稿纸,又拿起另一份。
“是不是很多人都去了?”
“嗯。”
对话到此为止。
王子虚感到有些莫名气馁。
以前宁春宴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这会儿都该絮絮叨叨聊上半小时,抱怨堵车、抱怨伙食、抱怨秃顶的培训班老师,顺便奚落他一顿打听自己不在这段时间王子虚怎么过的。
而现在的宁春宴的态度,就好像化凡历练结束了,她变成了高高在上、浑身圣光的观世音,两人从此成了两个世界。想要沟通,请先烧香。
没过十分钟,陆清璇推门进来了。
“热死了热死了,这太阳什么情况?大清早的就这么热……”
她闯进来,一口气卸下宽檐遮阳帽、墨镜、防晒披肩,然后将一杯冰美式放在宁春宴手边,一杯自己猛吸一口。
喝完了她才开口问道:
“春宴姐你回来了!培训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八卦?”
宁春宴的肩膀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个王子虚今天还没见过的笑容。
“能有什么八卦?就是上课。这咖啡加糖没。”
“五分糖。”
“行。不过我今天突然想喝全糖的,感觉需要疗愈一下。”
“啊?培训班这么费神吗?”
“嗯。”
宁春宴含着吸管,轻轻吮了一口,目光闪烁。
陆清璇说:“当时应该让王子虚去的。我听说别的杂志社很多都是随便派个编辑去应付一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王子虚抬头看了一眼。
宁春宴却没转过身来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哎,对了,你不知道,”陆清璇说,“这几天王子虚又大闹沙龙现场,出了一次风头。”
“是吗?”宁春宴的回答有些敷衍了事。
她还是没看王子虚。
王子虚盯着屏幕,半分钟过去了,一句话都没有看进去。
他就好像一只没有资格拥有抱抱的大金毛,内心焦虑、坐立不安、口干舌燥、一头雾水。
他感觉自己被区别对待了,而且不知道原因。
难怪“冷暴力”要被冠以“暴力”这个词。以前王子虚觉得这是语义上的战力膨胀,非要用一个耸人听闻的词来赚取注意力,毕竟他的日常生活就是被无视,如果那算暴力,他每天都在精神上鼻青脸肿。现在,他为自己过去浅薄的认知而深刻反省。
毫无疑问,这种断崖式的、无缘由的、不听解释的冷漠,就是彻头彻尾的暴力。王子虚甚至觉得冷暴力有理由入刑。至少应该上会讨论一下。
他思考过,何以宁春宴去了一趟培训班,态度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而且是只针对自己的改变。
为此,他复盘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和经历,发现自己做的事没理由招她讨厌,最后得出阶段性假说:如果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就出在宁春宴身上。也许是因为她谈恋爱了,在针对所有男性避嫌。
这个想法让王子虚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十点半的时候,刁怡雯来了,三个女生叽叽喳喳聊了一会儿,陆清璇说要去看印刷厂的打样,跟刁怡雯一起走了。办公室里转眼只剩下王子虚和宁春宴两人。
办公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头顶吊扇不知疲倦地切割空气,发出“刷刷”声。
“对了。”
宁春宴的声音忽然响起,王子虚抬头望过去。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宁春宴挽了挽鬓角头发,目光下垂,还是没看他。
“什么事?”
“你是怎么认识叶澜的啊?”宁春宴抬起头,终于看向他,眼睛闪了一下。
王子虚一愣。
“其实我前几天碰见叶澜了,”宁春宴解释道,“我和她还聊起了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王子虚沉默了两秒,脑子里已经转过一万个念头。
“你们聊了什么?”
“没什么,就瞎聊,哎呀,我不是问你吗?你跟叶澜怎么认识的?”宁春宴催促道。
“她是我比较远的一个亲戚,小地方嘛,大多都是沾亲带故的……”
宁春宴脸上没有表情,王子虚不知道自己的瞎话有没有取得对方信任。但她注意到,她搁在桌上的右手正在无意识地揪着稿纸,纸角已经被她揪出了一条凌乱的折痕。
她好像比他还要紧张。
“叶澜好像是文暧公司的副总啊。”宁春宴忽然说。
她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有些举重若轻,还有些故作轻描淡写的从容。
但王子虚没有被她骗到,脑海里仿佛巨锤撞击,炸裂般雷霆巨响好长一阵子,才平息下来。
“对。”王子虚说,“那是她的工作。”
“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呢?”
“以前不知道,”王子虚说,“后来知道了,再提也有点刻意。毕竟也没人问。”
“嘶——”
宁春宴的手忽然扬起,食指和拇指间,抓着被揪下来的稿纸一角,表情有点尴尬。
她迅速放下手,将那个纸角攥紧拳头里。
“突然问这个干嘛?”王子虚问。
“没什么。”宁春宴轻声说,“就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