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藻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需要时间考虑一下吗?”
“不用。”王子虚摇了摇头,“关于这个问题,我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什么往事?”
“可能有点长。”
“没关系,说罢。”
“这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王子虚开口道,“当时是脱贫攻坚验收年,全市抽调人手组成巡视组,交叉检查脱贫成果。那时我还在体制内,也被临时编入一个组,去各村检查。”
礼堂安静下来,音响把他的声音送到很远。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像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我们检查的第一个村,是在一条山沟沟里,穷山恶水,从有历史以来,这地方就没富裕过。
“村支书是个黑脸大汉,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穿着个灰扑扑的冲锋衣,不像领导,倒像是工地上打灰的。
“检查的主要方式,除了翻台账,查档案,还要随机抽几个贫困户,去对方家里瞧瞧。
“我们抽的几个贫困户都隔很远。走在山路上,突然有个大妈把我们拦下来,说,各位领导,我要举报,这些扶贫工作队不干人事。”
王子虚说完,停顿片刻。那个场景似乎在脑海里复活了。
“一听这话,村支书和驻村工作队长面如死灰,我们巡视组倒是浑身一激灵,感觉来活了。我脑子里已经演了一集包青天了。”
台下出现了轻轻的笑声,很快压下去了。
“领导问大妈发生什么事了,大妈说,你们跟我来,看一眼就知道了。然后她把我们带到一排修得很漂亮的小平房前。
“在落实精准扶贫前,农村很多贫困户都住在危房里,没钱,修不起,一下暴雨就冲垮几间,运气不好还能压死人。
“所以精准扶贫里面有一项政策叫做‘危房改造’。先房屋评级,C类住房就是危房,需要就地改造重修加固,D类住房属于没有改造价值的危房,需要拆掉,然后异地重建。
“这个村子就重建了一排保障房。面积不大,但有厨房有厕所,楼顶还有太阳能、有光伏板,一共十间,修得都挺漂亮。那个大妈带我们看的就是这个。
“大妈指着这排房子说,这十间房子,才修好3年,里面住的,就已经死了两个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特别愤慨。”
王子虚说完,礼堂里空气一凝。
他接着道:“组长当时也懵了,问,这些改造的房子,偷工减料了?用了劣质建材,毒死人了?
“大妈说,没有没有,这些房子修得好得很。里面的人是自己老了死的。
“组长又问,那是有人吃绝户,侵吞保障房了?大妈说,也没有。
“于是组长问,那你想反映的是什么问题呢?
“那个大妈接下来说的话,我们谁都意想不到。”
王子虚顿了顿,说:“她说,领导们,住在这里的贫困户,都是重病缠身、无儿无女,都活不长。
“这些房花了不老少钱修起来,请这些快死的人来住,不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吗?我要举报他们铺张浪费!”
说到这里,王子虚停顿了一下。顾藻插了一句道:“还有这样的人啊?”
“有啊。”王子虚说,“我们去的那几个村,个个村都有奇人。”
“后来呢?你们怎么回答的?”
“碰到这种情况,属于群众有疑问,必须耐心解释政策,不能粗暴地把人赶走。”王子虚说,“如果没解释清楚,对方闹起来,不管她多么不讲理,算起来都是工作队的问题。”
“当时巡视组的组长没直接回答,先踩了踩脚下的路,说,这条路是村村通项目,也是用扶贫资金修的,花了几十万,就连通了你们一个村子。
“您说说,现在农业税都取消了,你们村有什么产业,一年能收上多少税?多少年才够得上这几十万的修路钱?
“还不止修路,还有通水、通电、通信号,你看那高压输电线,绕了多远的路才修到你们村,你们村总共才九百多口户,修这些基建,多久才能回本?是不是浪费全国纳税人的钱?
“大妈当场就不作声了。
“组长说,国家建这些房子,不是图这些人有什么用,不是说他们接下来要交多少税回本,是希望他们能好好活着,活得有尊严。
“别说是住了两年、三年,哪怕只住了一天,躺在自家床上有尊严地死,也比下雨把房子冲垮了,在自家被砸死要好得多。
“给你们村通路通电也好,危房改造也好,国家都没有算经济账,可以说不计成本。因为我们国家是以人为本,不是以钱为本。”
王子虚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礼堂内很安静,偶有咳嗽声,没人说话。
“这件事是一个小插曲,把大妈请走后,检查完贫困户情况,我们回了村委会。聊起来这件事,村支书和工作队队长连声感谢,说组长有水平。
“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位大妈家庭条件很好,两个儿子都很出息,每年开悍马回家过年。不巧她跟前任村支书关系挺好,也给认定成贫困户了。
“后来巡视巡察时,检查出来她家根本不贫困,就清退出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怀恨在心,处心积虑想搞倒现在的村支书,年年都举报。拿她也没什么办法。
“组长说,能理解,总有人贪心不足。
“村支书又说,其实她还比较好打发,她家庭条件好。村里其他没有纳入贫困户的,家里几亩田,年收入刚过温饱线,孩子婚都结不起。
“看到贫困户死了,房子空出来,也跑来问我——有给他们修屋的钱,为什么不拿出来分给大家?
“对他们,我都没有办法解释。”
顾藻插了一句题外话:
“这些死掉的贫困户,没享受几天好日子,死了还要被村里人说浪费钱。由此可见,他们活着的时候,受了村里人多少欺负。”
“对,贫困户受欺负,在以前的农村里,是普遍现象。”
王子虚声音沉下去一点,又说:
“然后村支书问组长:领导,你水平高,下次要是碰到这种情况,我怎么回答他们呢?
“组长沉默好久,说:你知道杜甫吗?
“杜甫写过一首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组长把这首诗的最后两句念了一遍,念得非常认真。
“其实,在发生这件事时,我脑海里盘旋的,也全是这两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