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南大像一台被调慢了转速的机器,下课的人潮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学生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向宿舍或图书馆方向。
王子虚路过教学楼,穿过篮球场,经过那条种满桂花的小路,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在湖边找到发呆的宁春宴。
她坐在柳荫处的石凳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连衣裙下,露出两条匀称洁白的小腿,伸得笔直。
微风吹过,发丝划过她的脸颊。她伸展身体,衣服更加贴紧躯体,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她比他想的还要瘦。
王子虚走过去,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宁春宴头也没回道。
王子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那杯才喝了两口的奶茶递给她。
“谢谢。”宁春宴道了声谢,接过奶茶,轻轻含住吸管,抬起腿,伸直脚尖,把脚伸向树荫外,阳光落在脚背上,亮得晃眼。
“坐。”她拍了拍身侧。
王子虚在她身旁坐下。一群野鸭闯入湖面,宠辱不惊地在湖面上留下一排排波纹。
“你肯定是来安慰我的。”宁春宴说,“不用你安慰。我知道小王子肯定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刚才电视机里播的那些,不过是左子良编出来应付媒体的假话,是为了保护小王子。”
王子虚沉默。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套说辞,没想到宁春宴聪慧如此,已经猜到了事实,他准备的说辞,一套都用不上。
宁春宴转过头,认真地盯着他:“你也觉得左子良说的是假话,对吧?”
“啊?我不知道。”
王子虚没有料到她会进行再求证。
宁春宴转过头,自己肯定自己:
“我跟小王子聊过,从未有过那么心灵相印的感觉。他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王子虚斟酌了一会儿辞句:“从职业性质来看,这有可能是小王子的基本操作。”
“你不懂。”宁春宴大幅度摇了摇头,“他很真诚,不是那种商业化、语聊式的假真诚。我能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他的坚定内核,你明白吗?”
王子虚轻轻点头。这件事他否认不了。因为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如果他不是真实的,”宁春宴说,“我都不知道世界上什么才是真实的了。”
王子虚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其实,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人生在世,一期一会,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探究小王子是否存在并不重要。他已经离开了,这就是他的告别方式。”
“不,”宁春宴转过脸看着他,眼睛里似乎点燃了一根火柴,“很重要。”
她又重复了一遍:“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野鸭们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岸边,一只把脑袋别到翅膀底下,又一个猛子钻入水里,在一段距离外探出头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宁春宴说,“你不许笑,不许发表意见,不许评价,只许安静听着,因为我需要你听听,好吗?”
王子虚点点头。
“因为我需要你听”。面对这种话,他想不到任何拒绝的可能性。
“在安静的森林里,住着一只小熊。”宁春宴用讲童话故事的口吻说,“小熊总喜欢独来独往……”
“小熊是你自己吗?”
“别吵,听我讲完,不然揍你。”
“好。”
“小熊总喜欢独来独往,”宁春宴接着说,“别的小动物在溪边开派对,他就在远远的山坡上看云。他喜欢看云,不爱热闹。”
“有一天傍晚,他遇到一只小狗。小狗也坐在山坡上,和他看着同一片云。小熊远远地看着他,对他很好奇,但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小狗总是坐在同样的地方,和他看着同样一片云,孤孤单单的。
“小熊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们开始说话。
“他们开始聊云,聊风,聊山坡下的溪水,聊那片走不到头的森林。
“他们成了好朋友。”
宁春宴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奶茶。冰块已经全化了,甜味变得有点淡。她喝得很认真,似乎想记住这种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春天,也许是秋天,小狗告诉小熊,他该离开这里了。
“小熊很伤心,哭得很大声。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看云,小狗要离开,他也无非是一个人看云,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小狗说,小熊小熊,请不要伤心,你记得我们成为朋友之前的事吗?
“小熊点点头。小狗说,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我们坐在同一座山坡上,看着同一片云。
“在将来的每一天,我们还是会在同样的时间,看着同一片云。但你在看到那片云时,会想起我。
“所以即使我们不在一起,我们也不会感到孤独。这是很好的事,不是吗?”
讲到这里,宁春宴咬了咬嘴唇,有点上情绪了,她在努力压制。
“小狗离开了,”她说,“从那之后,小熊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山坡上,看着远远的云。”
“他常常会想,小狗此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也和他看着同一片云。
“他有时候也会想,小狗会不会生病了、摔伤了?或者会不会认识了别人,和别人一起看云?
“但是他必须相信,小狗是在看着他的那片云。如果不这样想,他简直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宁春宴转脸看向王子虚,眼睛亮晶晶的:“小王子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我知道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和我呼吸同样的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我就很开心。你明白吗?”
王子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水光浸透的灵动的眼睛,他想移开目光,但没有成功。
他当然明白。对他来说,也有一个这样重要的人,被他藏在心中很深的地方,像一颗种子,从不浇水,但它一直活着。
那间教室里窗边的女孩,操场上高马尾的背影,那些画面如同被阳光灼伤视线般,一闭眼就能看到。
他必须相信她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生活着,吃饭,喝水,睡觉,有时也会想到他。这点念想支撑着他阅读、写作,一次又一次地投稿。对他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很重要。
好在,他已经和她重逢。
他刻骨铭心地了解这种情感,但是面对宁春宴,他必须装傻。
“你的故事很抽象,”王子虚说,“但你的心情,我理解。”
宁春宴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那群野鸭上。
“这样想想:假如有人告诉你,你的妻子其实并不存在,难道你不会感到沮丧吗?”
她顿了顿,好像有点后悔自己失言,但随即又补了一刀:“不对,你妻子失踪那么久,你好像本来也没有多沮丧。”
王子虚低了低头,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