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王子虚把暖壶拎起来,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空气忽然松了。
高澄宇把笔放下,转过身:“我得换寝室。”
陈望河正把那几本书往书架上码,头也没抬:“换什么?”
“跟他住一起,不行。”高澄宇的声音压低了,“他跟石同河公开对抗的事,你们不知道?这个圈子里,得罪石同河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陈望河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转过身,看向高澄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途被判死刑了。”高澄宇说,“以后别想得到任何资源。”
陈望河对此嗤之以鼻:“拉倒吧,这又不是旧社会。而且得罪石同河怎么了,他自己都进了翡仕短名单,还拿了两次提名呢。”
高澄宇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进短名单怎么了,你以为进了短名单很了不起吗?之前我不是说了吗?那是节目故意制造看点,炒作话题,说白了,是为了让他出更大的洋相,才放他进去的!”
陈望河哂笑一声:“无稽之谈!”
“你对文学圈的圈层一无所知。”高澄宇说,“以前有个青年作家叫谢冰,在小说序言里写了一件某著名作家的私事,没过两个月,文学圈里都传开他为人轻狂,核心期刊连拒他几个月的稿,文协青年扶持名额也把他踢了。
“文学圈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上头一句话,底下全跟着站队。流言不走正门,你跟他站得近,人家不会仔细考察你思想,只会连带着算你一份,到时候你想走这条路都走不通。”
陈望河气势稍弱,但依然嘴硬道:“不知道。反正我不走你们这圈子,我考公的。”
“那随你吧。”高澄宇放弃他了,转向林砚舟,“小林你是本校本硕连读的,你肯定要走这条路,他不懂,你应该明白的吧?”
林砚舟坐在上铺,手里的书还摊开着,但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字上。
“我……”林砚舟开口,又停住了,“我不知道。”
陈望河抬起头,看着上铺那张犹豫的脸。
“砚舟,你听我说。”陈望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一,寝室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得有空床位才行。学校不会随便让你跟别人换的。第二——”
他顿了顿,说:“王子虚得罪了石同河,又不是杀人放火,如果这样就要被圈子封杀,那这样的圈子值得去混吗?”
高澄宇冷笑了一声:“你不懂。你不混这个圈子,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望河没理他,看着林砚舟:“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真觉得跟他住一起会影响你的前途,你就去找江一白。只要你能找到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林砚舟沉默了。
他知道陈望河说得对。换寝室需要一个理由,而高澄宇这个理由实在摆不上台面。
可高澄宇说的,又不像是危言耸听,他没法不重视。
他家庭条件不算很好,学文本来就时常让家里犯愁。陈望河要考公不在乎,可他要是因为这种小事被斩断一条前途,他承受不起。
高澄宇看了林砚舟一眼,道:“反正你们不换,我换。我这就找江一白。”他拿起手机,翻出江一白的微信,开始打字。
陈望河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林砚舟把书翻到下一页。他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王子虚刚才说的那句话——“互相学习。”
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客气,没有谦卑,也没有那种“我是前辈你们都得听我的”的傲慢。就是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砚舟不知道那个人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不在意。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做不到。
总而言之,那人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张狂。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装客气。
陈望河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这样就要被圈子封杀,那这样的圈子值得去混吗?”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隐约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里,王子虚拎着暖壶走过楼梯拐角。
他不知道寝室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栋楼的走廊忒长。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没觉得条件这么不堪。
身体虽然回了大学,感觉却回不到过去的旧时光。
脚步声在空空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
第二天,王子虚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六点半。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把天花板劈成两半。
他盯着那条光,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已经摸到了枕边的手机,想看一眼今天的业绩,想想今天的脚本写什么主题。
摸到手机的那一刻,他陡然停下,大脑逐渐清醒,他才意识到,小王子,他已经不是了。
业绩、脚本、黑犬、信者……那些等待着他回消息的人,都成了遥远处的小小句号,告一段落,下文不知何时分解。
他把手放下,盯着天花板那条光慢慢偏移,像一把钝刀,企图从天花板上刮下点什么。
起床。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买包子的时候,前面两个男生在聊翡仕文学奖。
“《石中火》那书你看了没啊?”
“什么时候出实体书我什么时候看。”
“你前天不是说要看吗?”
“你自己看了没?”
“你什么时候买了实体什么时候借我看。”
“……”
王子虚提了塑料袋,跟打饭阿姨道了声谢,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出了门,看白雾消散在清澈的空气中,晨光甚好,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上午的课是文学研究基础。教室里坐满了。王子虚前排三列正对着苏清鸢,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马尾辫垂在肩侧,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王子虚坐在倒数第二排,把书翻开,笔放在旁边。老师语速不快,说些开学第一堂课的片汤话,偶尔抛出几个问题,底下有人接,有人不接。
王子虚听着,偶尔记两笔,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走神。
他身体深处有种蠢蠢欲动的冲动,想要撕开外套,当场夺门而出,奔向广阔的天地——就像非洲草原的狮子一样。
不是他不想上课。只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于写脚本,看稿子,检查脚本师们的功课,对着投影幕布,怒喷信者写得烂……他已经习惯了。
现在陡然坐到这里,听老师讲格非与残雪,会让他生出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朦胧的荒诞感。
“喂,”旁边有人跟他搭话,“你坐在这里,像一把放错了位置的牙刷。”
王子虚瞥了一眼,是许久未见的萨特,正一手托着腮,斜靠在桌子上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