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退到一边,又变回了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年轻人。
教室门开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
站在门边,萧梦吟深吸一口气。
“进去装作不认识我。”
王子虚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进去了,装作不认识我,”萧梦吟语气很平,但隐隐有杀气,“你是学生,我是班导,学生和班导之间,不应该太熟,尤其是开学前就太熟,明白吗?”
王子虚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明白。”
“要不你等我进去了,过一个小时你再进去吧。”萧梦吟突发奇想。
“没那么多人在乎我们的。”王子虚忍不住了,“你想太多了。”
萧梦吟旋身迈步,径直走入教室。
刹那间,细碎的交谈声齐齐收住,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集中到她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洛丽塔连衣裙,裙摆蓬松,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缎带,缎带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漾开细碎柔和的微光。
或者说,她整个人身上都有种淡淡的光芒。这是光线折射和心理合力,在她身周共同构拟出了一层看不见的晕轮。
在这层光芒的掩护下,王子虚暗戳戳地溜了进来。
他低着头,步子压得很轻,试图趁着众人视线都盯着萧梦吟时,化作一团模糊的身影,不动声色而动如脱兔地溜进来。
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比如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只有十五六岁大小的女孩。
苏清鸢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水灵灵的,干净得像山里汩汩冒出的泉水。王子虚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注视了。没有“你是谁”“做什么工作”“值不值得结交”之类的杂质和预设,只是单纯地看着。
他有那么一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学校,误入高中学堂了。
苏清鸢身旁有一个空位,是整个教室唯一一个空位。别无选择,王子虚只能在那里坐下,把外套拢好塞进课桌里,然后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叠起手臂抬头望向黑板。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看苏清鸢,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开家长会的。一个三十多的人,坐在一个十六岁少女身旁,等着听老师讲话。有点滑稽。
后排,陈望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砚舟,压低声音:“那个是不是……”
林砚舟摇摇头:“不知道。刚才没看清正脸。”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略显老成。
高澄宇没有参与讨论,手里玩弄着一杆笔,目光落在前排那颗低垂的脑袋上,停了一秒,便离开视线。许知微也没有说话,手里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不知道在写什么。
讲台上,萧梦吟已经站定,气场发生了神秘的变化,从文暧基地里那个慵懒的萝娘,变得正经了,活脱脱像个老师。
尽管她本来就是老师。
“我是萧梦吟,你们的带班班导。”她说,“接下来两年,我都会是你们的班导,为了不让这段时间成为彼此的痛苦,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
“我没什么带班经验,带这个班是学校安排,不是我自己情愿。我非常讨厌浪费我时间的人,我不负责提供升学指导、就业指导,也不会回答日常生活方面的疑问,但是有文学学术方面的问题,只要问我,就能得到回答。不管正不正确。”
顿了顿,她又说:“当然,前提是你们提出了正确的问题。”
“我这人性子闲散,不爱管闲事,但我喜欢整齐、有秩序的集体。班上可以有不同的性格,有观点交锋,但是不允许散漫无度,更别搞无政府主义那一套。”
“还有,不是吓唬你们,每一届都有延毕的。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在座各位能够顺利过完这两年,别踩坑,别拖沓,最好尽快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听到这里,林砚舟忽然心念微动。
但紧接着萧梦吟的话就让他的血液骤然冰凉:
“接下来,照例要进行破冰,你们就挨个自我介绍吧,有人愿意自告奋勇当第一个吃螃蟹的吗?”
沉默半晌,无人应答。
萧梦吟低头:“那我就点名了。王子虚。”
王子虚缓缓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看到萧梦吟冲他眨了眨眼,顿时心领神会,莫不是让我当个引水的,鼓动大家勇敢自我介绍?
他说:“我叫王子虚,我可能是班上年龄最大的……之前在老家一个事业单位,干了七八年,后来写点东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他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后冒出许多窃窃私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下去了。
萧梦吟放下花名册,一脸无语地看下他。
拜托,让你第一个自我介绍,是想让你震一下这帮小子,用你的本事帮我立立威,你搞这么谦虚干嘛?
而且这已经不是谦虚了,简直有点憋屈。小王子的身份不能说就罢了,好歹也是个文协副主席吧?
现在不是当初那个谦虚冲淡的时代了,现在都讲究个性张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是什么?这帮学生会当真的好不好?
王子虚浑然没觉得,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把书翻开,假装在阅读,实则目光一直停在同一个段落上。这样可以显得不那么像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
旁边那双眼睛又看过来了。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苏清鸢把脸转过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你是写《石中火》的王子虚吗?”
王子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发现那张稚嫩的脸上表情相当成熟,没有好奇和试探,反而十分平静。
“是我。”王子虚说,“你知道《石中火》?”
苏清鸢点了点头:“我爷爷很喜欢你的书。”
王子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讲台,萧梦吟正在点另一个名字,没注意这边。
“你爷爷是——”
“苏慎之。”她说。
王子虚知道这个名字。苏慎之,南大文学院最老的教授,快退休了还在带博士生。他写过一本《中国叙事传统论》,王子虚备考时翻了好几遍。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从旁边这女孩嘴里说出来,像说“我爷爷在楼下遛弯”一样自然。
“那你是在这里……在这里玩吗?”王子虚问。
他并不了解“天才少女”的传闻,完全想不到这小女孩也是研究生的可能性。
苏清鸢眨了一下眼睛:“来上学。”
“哦。”
王子虚得出结论:她是学校附属中学的,可能是在这里自习。
苏清鸢的目光仍盯着他的脸,问出一个令王子虚措手不及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小王子?”
王子虚的身体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