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同河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眼底翻涌着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良久未动。
……
石漱秋回房时,撞见保姆张阿姨正收拾玄关的清洁工具。
往日里这会儿她早该回了家,今天倒耽搁了许久。
他鬼使神差的,随口问了句:“张阿姨,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张阿姨收拾着拖把应道:“是啊,傍晚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二十来岁,说是找石老师的。”
“女人?”
石漱秋眉梢微挑,思绪翻飞,心里莫名冒起些八卦念头。
张阿姨又补了句:“那姑娘还硬加了我微信,磨了好半天要我给石老师递句话。”
“什么话?”
“她说,手里有关于那谁来着?王……王子虚的事,要报告,结果没说两句,就被石老师赶走了。”
“王子虚”三个字落进耳里,石漱秋脸上的散漫瞬间敛尽,浑身一凛,悚然而惊。
……
文暧基地,休息室的暖光灯亮着,几张四方折叠桌拼在中间,空气里飘着茶香,混着点速溶咖啡的微苦。
通俗地讲就是,一股子班味。
同样班味四溢的脚本师们围坐在桌子周围。黑犬捧着保温杯坐在最边上,双眼空洞嘴角微斜。星声翻看着业绩报表,信者和小八并肩靠在桌沿昏昏欲睡。
程醒和萧梦吟分坐两侧,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好奇地打量着中央的王子虚,表情似笑非笑。
王子虚坐在拼桌正对门的位置,盯着发出淡白光芒的显示器,手指稳稳地操作着鼠标,好半天,才波澜不惊地开了口。
“现在还是例行的工作复盘会,因为一些事耽搁,开得稍晚了点,我们争取尽快解决。”
萧梦吟抱着双臂,微微抿嘴。王子虚完全没提今天的文学评审会,就好像那场沸沸扬扬的争论从未发生。
她那双美目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弄明白:你这到底是不在乎呢,还是刻意回避?
“还是先说说昨天的整体业绩,”王子虚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昨天的营收是101.5万,单日营收破百万了。”
话音刚落,休息室里就像落了颗炸弹,把刚才的班味一股脑炸散了:黑犬眼睛倏然睁大,手里的保温杯差点飞出去;信者和小八同时支棱起身子;星声身形一晃椅子腿发出刺耳爆鸣音。
“卧槽?”
不知道是谁的惊呼飘在空气中。
“恭喜!”程醒轻轻鼓掌,“大家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萧梦吟轻轻“哼”了一声:“做文暧比我想象中赚钱啊,嗳,我们能分到多少?”
她桌下的脚轻轻拨弄了王子虚的小腿两下,王子虚仿佛浑然不觉,声音淡定得半分变化都无:
“但是,对于创作者来说,营收只是一个副产品,我们的目光要永远集中在作品内容本身上。”
说罢,他抬起头:“而你们的脚本,都有很大提升空间。”
他这话,给热火朝天的大家浇下了一桶凉水,方才还欢呼雀跃的休息室,马上恢复了半死不活的平静。
倒是萧梦吟的漫不经心散了,看向王子虚的眼神多了几分兴味。
她现在对王子虚有所了解了,她看出来现在的王子虚,已经进入了“小王子模式”,一旦进入这种状态,轻易不会被外物所扰,全心全意投入创作本身。
很有魅力。
“先说萧梦吟。她的业绩蝉联日销第一。她的脚本我已经抄送到所有人的邮箱里了,建议你们所有人一读。”
顿了顿,他又说:
“这个脚本里,我最喜欢其中的这段,我念念——‘……雾还拢着人,船先靠了岸,有些心动只适合沾在衣角,不敢摊开。’……这一句好在哪?”
说完,他像讲课老师一样环视四周。
“第一,有距离。雾、船、岸,都保持了一定距离的朦胧感。我们很多人对‘文暧’的理解始终差一点分寸感,我认为就是差在对距离感的把控上。
“情爱和爱情的区别就在于距离感。没完没了的纠缠、黏糊,是情爱;若即若离的拉扯、思念,就变成了爱情。所以,我们要制造距离感,这样才能让情爱升华成爱情。”
王子虚说完,小八和信者等人疯狂记笔记,恨不得把这句话录下来当做金句反复习诵。
“第二,有克制。表达爱意最忌讳的,就是直接把‘爱’挂在嘴上,这会让对方感到很强的目的性。爱情和文暧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要看得见、摸不着的,才是最好的。
“第三,画面轻,呼吸感足。前文的节奏很浓烈,读到这里算是一停,给了人舒缓的空间,作为节奏间歇,这很好。”
萧梦吟咬着嘴唇,嘴角压着一丝笑意。她觉得自己被阅读了,也被读对了,很欣慰,但是也有点羞耻。
王子虚接着往下说:“但是也有一些不足。”
萧梦吟迅速收起了那丝笑意。
“现在这句,过于偏文学,太含蓄。
“大家要知道,我们绝大多数对话,是在手机上进行的,用户不会给你纸书那种阅读精力和深度,我们的文字不能太讲究体面。”
他伸出笔,在空中划了几笔:“我有一个改进思路,就动一点点,‘雾还拢着人,船先靠了岸,有些心动,只适合沉在颈边,一吹就散。’这样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萧梦吟沉默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
“知道了。”
王子虚滑动鼠标滚轮,翻到记事本下一页。
“下一个是信者,昨日业绩最差。”
信者顿时感到灰头土脸、无地自容……就好了。他感觉自己现在已经彻底麻木,习惯垫底了。
“你这段,‘我知道你很难过。难过的时候,人就会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些事像沙子一样,越想抓住,越留不住。’
他念完,顿了顿。“文笔没问题。结构没问题。甚至节奏也没问题。”
“但是,你太着急了。”
信者愣了一下。
王子虚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那行字。
“你写‘我知道你很难过’。你为什么要写这句?因为你觉得用户需要被理解。但用户来找你,不是来听你说‘我知道你很难过’的。他是来让自己相信,有人能理解她的难过,不用她说出来。
“你在写脚本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人在想什么’。你想的是‘这个人需要什么’。这是两回事。”
信者的脸色变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王子虚说,“想他在想什么,你会写‘今天怎么了’。想他需要什么,你会写‘我知道你很难过’。前者是在敲门,后者是在砸门。”
信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八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业绩差,是有原因的。”
信者瞪了他一眼。
王子虚没有笑,把表格合上:
“萧梦吟的成绩好,不是因为她文笔好。文笔好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她把用户当人——一个不需要被教育、不需要被拯救、只是需要被看见的人。
“信者你写得急,是因为你觉得用户等不及。但用户来找你,恰恰是因为他等不及了,而你,得等得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像是刻意似的,打断了王子虚的课堂。
那声音不像普通车,是那种很低、很沉的、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喉咙里滚动的轰鸣。
黑犬离窗边最近,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信者问。
黑犬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窗外,嘴微微张着。信者凑过去,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也愣住了。
基地门口的荒地里,停着一辆车。
那车很低,很宽,车身是极深的墨绿色,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线条凌厉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轮胎宽得离谱,轮毂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信者认不出这是什么车,但他知道,这车一定很贵。
这种车就属于男人的精神氮泵。远看还好,要是知道开车的是谁,没人不会暗地里羡慕到面目扭曲。
王子虚走到窗前,打算屏蔽掉这一扰乱课堂的因素,正好看到车门开了。
先伸出来一只高跟鞋。
细跟,深红色,鞋面上镶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是腿,很长,裙摆堪堪遮住膝盖。
接着那人微微弯腰,从低矮的车身里出来,直起身,路灯正打在脸上,用小兽似的好奇目光打量着左右。
看到她的脸,王子虚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