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思明把玩着墨镜,脸上带点过来人的通透和淡定,说:
“刚才大家讨论的问题,说白了一句话就是:文学要不要上价值?”
“以前我一部电影首映完,就有个影评人在后台堵我,问‘你这电影到底想教育大家什么?是批判人性自私,还是歌颂坚韧?’
“我说我哪有资格教育谁,我就是把我看到的、想到的、感受到的,拍出来,如是而已。”
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尖摩挲着书籍纸页边缘:
“我国的观众普遍好像觉得,文学也好,电影也好,非得有点教育意义,才算没白写、没白拍,否则就是玩物丧志。
“但是请大家想想:一个作品,有意义就是宝贝,没意义就是垃圾。它本身没有价值,它只是意义的载体——这种二极管思维,它合理吗?
“可能对于那个影评人来说,这挺合理的。我是大导演,我影响力大,我随便一个镜头,都会有无数小朋友老爷爷争相模仿,所以我的电影必须有意义,必须教育人,不然就会变成毒害人的毒草。
“但是我在拍电影的时候,我是压根没空想什么上价值的事。要是开机前就琢磨,诶,我得通过这个故事教育观众什么道理,那镜头就会变僵,人物就会变假,这电影就没法看了。
“而且,什么意义才叫意义?意义本身又有什么意义?”
他身子前倾。
“我蹲在电影院偷听观众们聊电影,他们聊人生、聊理想、聊生命的意义,聊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十有八九都是:得多搞钱。只有搞钱最有意义,其他都是虚的。”
话音刚落,阶梯教室一片哗笑,还有不少人鼓掌。
贾思明脸上却没有笑意,坐正了身体:
“我觉得文学也是这样。王子虚写的那些个故事,我猜他写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什么现代性、现实幻觉、历史经纬……
“他就是想写一个男人被命运撕成两半,很痛,哎,这我看了也感觉很痛,这就很棒。他写的是一种不带预设的真实,只有真实,才能令人动容。
“创作最怕‘想太多’,如果他老琢磨着上价值,端水,我可以肯定,这书一定没法看了。没灵性了。
“价值这东西,是自然生长的,不是作者硬塞进去的,你把故事写好了,观众自然能读出自己的感悟,每个人都看到不同的东西,这才是好作品该有的样子。
“要是创作的时候就抱着‘必须上价值’的心态,把故事框死在条条框框里,这对创作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
说完,他往后一靠,恢复了之前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仿佛刚才这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阶梯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持久的掌声,似乎是对刚才程雾说完后那阵掌声的一种回应。
“咳、咳,贾导说的,跟我们说的是两码事。”吕轻侯清了清嗓子,“我们谈的是文学的社会价值要求,贾导是站在创作者的角度说话。”
程雾随即补充道:“我们并非要用条条框框限制创作者,而是以旁观者的视角追根溯源,指出作品存在的问题——这难道不正是文学评论的意义所在吗?”
胡掖洲说:“我不是搞学术的,不太明白哈,我就想问一句:如果一个文学评论,要求创作者做伤害自己作品的事,那这个评论还有必要存在吗?”
程雾眼珠间或一轮,看向胡掖洲:“胡老师的意思,女性叙事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没这么说过。”
“吕教授说这是两码事,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一码事。”贾思明再次开口,墨镜黑光闪烁,“核心无非是:到底是创作者有所偏颇,还是评论者吹毛求疵?”
吕轻侯说:“这就是我们做学术性评论的尴尬之处,我们是站在社会前瞻性的角度看作品的,我们关注的重点,很容易被当下的读者认为是吹毛求疵。”
胡掖洲说:“问题是,让一个男性去做女性叙事,本身就强人所难。”
程雾说:“那我的意思也很明白,如果做不到,就难称之为伟大作品。”
乱套了。
整个演播室,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好几个人同时开口,起初还能听清各自的观点,到后来,彻底变成唇枪舌剑的混战,声音和观点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闻人藻见状,抢过麦,用足以压住全场的音量喊道:
“各位老师!各位老师!请大家冷静一下!规则规定每位老师只能进行一次补充发言,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后续评审中,大家还有阐述自己文学理念的机会!”
摄像机镜头扫过全场,吕轻侯面色沉凝,程雾眼神锐利,胡掖洲面带不甘,显然都没辩出结果,心中憋着一股劲。
见控制住了局面,闻人藻举起话筒,声情并茂道:
“我们翡仕文学奖,之所以邀请各位风格迥异、思想独立的嘉宾,就是希望能听到多元的声音,有争论在所难免。”
他话锋一转:“刚才的争吵,恰恰印证了我们的宗旨——力求选拔出百花齐放、兼具深度与温度的作品……”
闻人藻说完,正为自己的急智控场沾沾自喜,忽然耳麦里传来总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你打断他们干嘛?正到节目爆点,让他们多吵一会儿啊!”
此时的节目后台,翡仕文学奖主办方工作间,策划总监攥着拳头,激动得来回踱步:
“爆了!爆了!赶紧的,那个谁!”
他招呼宣传组长过来,指挥道:“赶紧包装几个热搜出来,标题我都想好了,‘贾思明罕见发飙:创作不要自我捆绑’‘胡掖洲硬刚学术大佬:我高兴就行’‘程雾再谈女性叙事:文学不该只共情男性’……”
宣传组长拿着笔记本,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才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在哪?这几位老师的通告费,都包含了宣传营销的。”
“我的意思是,”宣传组长斟酌着词句,“这样是不是太俗了?”
“你大学什么专业的?”
“新闻学。”
“你还学新闻的!”策划指着他的鼻子,用地道的京片子说,“我告儿你,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么不专业的话,我就撤了你丫的!”
宣传组长应声下去了,策划又对前台闻人藻的耳麦发号施令:
“闻主持,趁热打铁!鼓动一下雁子山,让他也做个补充发言,这波热度必须接住!”
镜头前,闻人藻收到指令,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期待笑容:
“刚才各位老师的讨论实在太精彩了,从文学价值到创作本质,层层深入、各有见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雁子山:“现在全场观众和屏幕前的网友,都特别期待雁子山老师能再分享几句,您是否愿意谈谈您的补充看法?”
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雁子山身上。
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近,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阶梯教室里,学生们纷纷坐直身体;
文暧基地的休息室里,黑犬也停下了摆弄书本的手,盯着幕布屏住呼吸。
雁子山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摇头。
“不必了。”
他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声音依旧简洁得没有半个字废话。
闻人藻大失所望:“您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吗?”
“刚才的讨论,已经够了。我没什么好补充的。”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多余的表态,依旧是那副雕塑般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热烈争论、全场期待,都与他无关。
闻人藻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圆场:“好的,尊重雁子山老师的选择!虽然有些遗憾,但这场围绕《石中火》的讨论,已经足够精彩、足够深刻……”
后台的主办方虽然略有惋惜,但看着实时攀升的热搜数据和讨论量,还是难掩兴奋。
就算雁子山没有下场,这波“大咖激辩”“神仙打架”,也够有话题度了。
陈青萝的姿势没变,但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
宁春宴侧过脸,看向陈青萝。
“你怎么看?”
“有点不体面。”
“确实不体面。”宁春宴说,“一帮文人,公开吵起来,这种事我印象里5年来好像只有一次。而且那一次也是王子虚。”
“这是一方面,”陈青萝说,“这几个评委的发言内容,还有他们的立场,也都挺有意思。”
“对,”宁春宴说,“吕轻侯,端着学术架子,看似在维护文学的边界,实则在维护圈子的边界。谁想进来得他说了算。”
陈青萝轻轻点了一下头。
“程雾,”宁春宴继续说,“她不是针对《石中火》。她是借这本书,给自己立牌坊。”
陈青萝终于开口了:“女性主义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盾牌。用这个打别人,谁也还不了手。”
“胡掖洲呢?”宁春宴问。
陈青萝想了想:“他聪明。他知道自己不是圈内人,所以他从来不装。他替观众说话,‘我不懂学术我只知道我看爽了’。这一套打发,吕轻侯他们没见过,接不住。”
宁春宴沉默了两秒。
“贾思明……”
她没说完,陈青萝接了:“贾思明是这里面唯一一个真正在谈创作的人。”
宁春宴看着她。
“他说的那些话,吕轻侯听不懂,程雾不想听,胡掖洲听得懂但说不出来。”陈青萝顿了顿,“看来电影艺术升华到了‘道’的层面,和文学创作也能触类旁通。”
“雁子山呢?”
陈青萝沉默片刻,说:“贾思明那些话,本来应该由他来说的。”
“可是他坚定地沉默着。”
“他很狡猾。”陈青萝语气坚定,“我不喜欢这个人。”
两人的讨论声很小,几乎没别人听到;而在后排,学生们的讨论早已沸反盈天。
“贾思明说得对啊!文学干嘛非得教育人?我就烦那种看完一本书还得写读后感的!”
“你懂什么?没有价值观的作品就是一盘散沙,看完就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