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是在凌晨四点正式登陆的。
王子虚在黑暗中醒来,听到风掠过楼宇的声音,像是一块巨大的布,裹着楼房的棱角,一路拖滑过去。
门窗在震动,连带着空气也振动起来,这让他产生了整栋楼都在摇晃的错觉。
妻子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出门,在不安全感的驱使下,再一次检查门窗是否关严。
窗外灰蒙蒙一片,风撕扯着、摇晃着灰白色的雨水,雨幕横向平移过去。
“唰。”
王子虚拉上了窗帘。
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妻子已经坐起来了。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来了?”
“来了。”
“不能出门了?”
“刚又发了一遍全市停工停学的通知。短信。”
妻子伸了个懒腰,整个身体舒展开来,从手臂到指尖都在发力,旧T恤裹紧身体,凸显出优美的曲线。
“米在哪儿?”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厨房,一遍问道。
“什么?”
“米,熬粥用的米。”
王子虚愣了一下:“灶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有一袋没拆封的。你现在熬粥?”
“早点熬好,早饭吃。反正现在睡不着。”
妻子站在灶台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后颈。她往锅里加了水,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
“你盯着我干嘛?”她说。
“没干嘛。”
“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吃饭连个放碗的地方都没有。”
王子虚去客厅,胡乱把自己的稿纸和笔记本电脑摞成一堆,丢到沙发上,清出来一片空地。
厨房传来碗勺碰撞的脆响,窗外,无序的风一阵阵冲击着门窗,撕扯一切。
“你要是困了就睡个回笼觉吧,”妻子在厨房说,“醒来粥就熬好了。”
王子虚再一次醒来是被电话吵醒的。早上八点半,来电是陌生号码。
“喂。”他还有浓重的鼻音。
“请问是王子虚老师吗?”
“我是。”
“王老师你好,我是东海文协秘书处的,我姓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不太热情,带着股公事公办的腔调。
王子虚从床上坐起来。
以他和东海文协为数不多的打交道的经验,每次对方主动找来,准没好事。
“周老师你好。”王子虚说。
“是这样的,”对方也不多寒暄,“首先恭喜您入围了本届翡仕文学奖短名单,这是非常优秀的成绩,东海文协对于本省青年作家的成长非常关注,您的表现让我们很惊喜。”
话说得挺漂亮,但这话是不是说晚了点?他早就入围短名单了。王子虚暗自腹诽。
“其次呢,我们文协这边正在协调作家的个人信息披露,近期如果有记者联系您,不管是电话还是当面,都请您先婉拒,让他们联系我们文协的宣传部,由我们统一口径来回应。”
王子虚看向窗外的风雨飘摇,沉默了两秒。
台风天一大早的,就来跟我说这个?
“什么叫协调作家的个人信息披露?”王子虚问。
“是这样的,”那边说,“我们关注到,这次颁奖典礼前后,网络上有一些讨论的声音,有一些比较偏激,可能会对评委和奖项本身的公信力产生影响。
“我们文协这边呢,正在做一些舆情方面的工作,希望能够由宣传口协调作家们的声音,避免不必要的争论扩大化。
“王老师,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让您不大舒服,但是请您理解一下,我们对所有入围作家都是同样的要求。”
王子虚刚醒,头还晕乎乎的。他有很多话想问:什么舆情?谁在争论?我能说什么影响舆情的事?
但既然是上级单位统一要求,他只能应下来:“好的,我知道了。”
“那太好了,感谢您的理解和配合。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沟通。”
电话挂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客厅,妻子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谁啊?”妻子抬头看向他。
“东海文协的。”
“什么事?”
“让我近期不要接受采访。”
王子虚揉着额头,在书桌前坐下来,喃喃道:“这是想干啥呢?”
“还能干啥,”妻子低头看自己手机,“就是堵嘴呗。怕你说不该说的。”
王子虚没说话,有几分茫然。
不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之前在《石中火》的研讨会上,都已经一股脑说了。当时的舆情不也压下去了吗?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比那些更不该说。
答案来得很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出来,标题是“翡仕文学奖颁奖典礼全程视频正式发布”。王子虚点了进去。
视频做得很精美,开场一阵有节奏感的历届获奖作品回顾,恢弘音乐随着摄像拉起,画面显示典礼现场,华丽犹如奥斯卡颁奖。
但接下来,王子虚就越看越不对劲。
前面的选手画面,他只出现了3秒,感官上比其他选手要少很多,到后面金镇岳颁奖致辞,更是被剪得只剩几句话。
尤其是那段长达十分钟,在颁奖典礼引起轩然大波的,针对《石中火》的盛赞,被剪得只剩下一句话。
这样一来,其他入围作品一人一句,五部作品非常均衡,一点异样都没有。
王子虚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在针对你。”萨特在旁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金镇岳的发言太出格了,所以干脆剪掉。这样一来,《石中火》就是个和其他入围作品一样的普通作品,没什么特别的,大家不要多想。”
“所以东海文协才打来刚才那样一通电话,让你不要发牢骚,尤其不要对着公众发牢骚。啧啧,连东海文协都陪着一起堵嘴。”
王子虚坐在书桌前,忽然感到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之前金镇岳问我服不服气,我说不敢不服气。”他说,“现在,我真有点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