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漱秋见到赵词时,对方带着鸭舌帽,脸上口罩墨镜,身上套着一件磨出毛边的男式旧大衣,背后双肩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攥着一分早报,像是从某个谍战电影片场跑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上前打招呼:“赵词?”
对方没理他,继续看报。
石漱秋声音提高半度,又叫了一声:“赵词?”
那人还是没反应,报纸举得更高了,几乎把整张脸遮住。
他站在原地开始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校门口人来人往,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蠢。
石漱秋正打算离开,那个粽子终于放下报纸,朝四周飞快扫了一眼,然后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是我。”
石漱秋说:“你把口罩摘了。”
对方这幅样子太蠢了,简直像是随时提醒他“我们在做不可见人的勾当”。
赵词却摇了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年轻。
“你不热吗?”石漱秋问。
赵词将头偏过来,隔着墨镜,石漱秋似乎都能感受到她不客气的目光。
“石公子,我是来谈事的,不是来过家家的,我冒了多大的风险,你明白吗?”
石漱秋很少被这么不客气地说过话,微微一愣。
“如果想谈,我们就谈,”赵词的声音冷冷的,“如果不想,我就走,你看行吗?”
“谈吧。”石漱秋左右瞧瞧,“附近有家咖啡店,我们坐下谈好吗?”
赵词打断他:“好啊,我们谈着谈着,我的那个重要的消息被旁边耳朵尖的听了去,过两个小时就炒得全网沸沸扬扬,功夫全白费。”
石漱秋被她的态度弄得十分不爽,但听她这么说,又对她的消息更好奇了几分。
“那你觉得在哪里谈比较好?”
“一个私密的地方,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也不会留下记录。”
“我家?”
“我可不想去贵府上打扰。”
“我也没想要带你去我家。”
石漱秋环顾四周,校门口除了咖啡厅就是奶茶店,要么就是便利店,都不符合赵词的安全标准。
以赵词的形象,也不适合带着她长途跋涉。
他忽然想到一个方案。他知道这个方案可能有些突兀,但还是说了出来。
“那去街对面酒店开个房吧。”
赵词的身形震了一下。
隔着墨镜和口罩,石漱秋也能感觉到她的大脑正在经历某种短路。
石漱秋接着说:“只用刷我身份证就行,我经常去那边开房,不会被怀疑。符合条件的就这一个地方。”
赵词好不容易摆出的硬汉碟中谍形态碎了一地,声音动摇起来:“呃……这有点……那个……”
石漱秋冷冷一笑,把她的话原样奉还:“我是来谈事的,想谈就谈,不想谈就走,行吗?”
赵词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下来:
“走吧。你带路。”
这是开春以来最热的一天,热得不讲道理。太阳劈头盖脸砸下来,马路上白花花一片,尾气混着热气蒸腾上升,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等红绿灯时,石漱秋反复打量赵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不热?”
赵词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过了一年,绿灯终于亮了。两人走过马路,赵词一路无话。
石漱秋继续偷偷打量她——裹得这么严实,走路姿势却意外地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来之前,赵词受过自己自尊心的训练,发誓要在这位公子哥面前不显得谄媚。
进了酒店门厅,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凉水里。石漱秋正要去前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发现赵词已经倒在地上了。
石漱秋大脑一片空白,直挺挺地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前台大堂经理急匆匆赶过来。这是个很瘦的年轻人,白白净净,带着细框眼镜,看上去十分文静,他胸前的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盛星”。
他行动十分冷静,蹲下来先取下赵词的墨镜口罩,翻开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和颈侧,然后说:“中暑。”
他指挥石漱秋脱下赵词的外套,解开领口,又让人去倒水。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
石漱秋蹲在旁边,第一次看清赵词的脸。比想象中年轻,五官说不上好看,但有种紧绷着的认真劲。
过了好半天,赵词才缓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身上的装备全被卸了,领口敞着。
石漱秋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印着酒店logo的小扇子,正笨拙地替她扇风。几对大学生情侣经过大堂,正用奇怪的目光往这边瞟。
一个女的,倒在酒店大堂沙发上,旁边一个男的给她扇风——着画面确实很容易引发联想。赵词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出了各种版本的剧情。
这一刻,她想死。
……
酒店房间里,赵词和石漱秋面面相觑。气氛十分尴尬。
赵词好不容易保持的冷峻风格,随着装备被卸,也一并支离破碎。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她本应该隐藏在伪装下,和石漱秋游刃有余地拉扯,谈好条件后,她拂袖而去,不留下一丝痕迹,石漱秋会怀疑自己从未见过她这个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三流都市情景喜剧情节,而且她演的还是最蠢的那个搞笑女,自作聪明,然后弄砸了一切。
她不是个擅长谈判的人,没有口罩墨镜做掩护,她连提要求都欠缺勇气。好在,石漱秋也不是个擅长谈判的人。
“现在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石漱秋先开口了。
“可以。”说完,赵词意识到自己显得太乖了,语气马上沉下去八度,补充道,“在给你信息之前,我想先知道,我能得到多少好处?”
“看你信息值多少钱吧。我最多能拿出这个数。”
石漱秋伸出两根手指比个“V”,代表20万。
实际上,他的预算是30万,但他觉得谈判应该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不能一开始就露底。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价格也远远突破了赵词的心理阈值,以至于她以为是“2万”,所以果断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想要的不是一笔钱的买卖。否则我这个消息卖给电视台,它们能给我更多。我想要的是进入文坛。”
“进入什么?”
“文坛。”赵词看着他的脸。
石漱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有创作能力,也想靠写作为生,但欠缺一个机会。”赵词说,“我想你帮我引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