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最先反应过来:作为同样入围翡仕文学奖短名单的人,石漱秋自然也是“焦点学生”,坐第一排是应有之义。
倒是石漱秋,看到他时,脸部肌肉迅速地抽动了一下。这种抽动是条件反射式的,很快被他用刻意撑起来的不屑盖住了。
他目光从王子虚脸上扫过,如同扫过一件不值一提的旧家具,随后微微抬起下巴,从他身边走过,在隔了几个座位的空位坐了下来。
石漱秋没有搭理王子虚,王子虚也没有主动破冰的必要。
都闹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维持表面的体面和平,有点搞笑了。
王子虚收回目光,正打算低头继续翻手册,忽然旁边椅子动了一下,有人坐下。
抬头一看,那人白衬衫牛仔裤,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正是江一白。
王子虚愣了一下:“你也在这里?”
江一白笑着望向他:“不希望我在这里吗?”
王子虚不知道怎么回答。江一白对他说话时总有种似有若无的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也是学生嘛,前学生。怎么不能来参加沙龙呢?”江一白自嘲般地笑了笑。
王子虚听到后排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江一白怎么也来了?”
“他怎么坐第一排?”
“坐第一排怎么了?他是辅导员。”
“辅导员又不是教授……”
这些声音没有影响到江一白分毫,他身体坐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高澄宇和许知微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有疑惑。
“江一白怎么坐第一排?”高澄宇低声问,“难道他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隐藏身份?”
“可能吧。开学时就感觉他有种深藏不露的味道,也不知道在藏什么。”许知微说。
舞台侧边的门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第一位的是裴青晏,穿着深灰色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颗精心打理的老树盆景,脸上表情含笑,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
第二个出来的是萧梦吟,今天她穿着一件黑色洛丽塔连衣裙,裙摆蓬松,领口系着暗红色缎带,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到自己座位前,目光从王子虚脸上掠过,短暂停了一瞬,随后像是不想被人捕捉到一般,快速地收了回去,然后坐下。
第三个出来的,是程醒。
程醒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没系领带。
看到王子虚和杜可竹后,俏皮地朝两人眨眨眼,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对于程醒的到来,王子虚心里早有准备,之前在海报上就看到他的脸了。
但这么一来,屋里就同时坐着4个前文暧基地成员了——台上两个,台下两个。
王子虚有种秘密教团隐藏身份潜伏的感觉,拍电影似的。
杜可竹靠在椅背上,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被吵醒般,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她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台上程醒后,又转头看了看王子虚。
“你怎么不坐到台上去?”她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没你的事。”王子虚说,“你先睡吧。”
“哦。”
杜可竹应了一声,后脑勺枕回靠背上,但没有睡着,她彻底清醒了。
在陆续进来几个其他嘉宾后,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顾藻。
顾藻进来时,后排不知是谁喊了声“顾老师”,声音里带着一种粉丝见偶像的激动。顾藻笑着冲台下挥了挥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台下一片掌声。
“既然大家都自发鼓掌了,那沙龙就算正式开始了。”裴青晏对着话筒,微笑着道,“我来给各位介绍一下嘉宾。”
“首先是拿过新芽奖、新锐奖,出版长篇《僧行》、《空山》的青年作家,程醒……”
除了程醒、顾藻外,舞台上那几张不熟悉的面孔,分别是李盐、张怀芳……王子虚隐约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没有拜读过作品。
萧梦吟以前跟他说过,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青年作家,用一百辆火车运可能稍微夸张,用一百台卡车拖一定不够。他现在有点信了。
“……那么,”介绍完嘉宾,裴青晏接着道,“在正式开始讨论之前,我想请大家先回顾一下顾藻老师出的那道思考题——”
“——在全民创作的时代,文学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入场前,都领了一张明信片,请大家把答案写到上面。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会把明信片集中收上来,然后我们会请顾老师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答案,和大家一起分享。”
话音落下,整个礼堂里的氛围陡然一变。
全国最顶尖的这批做题家,进入了战斗状态。
石漱秋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明信片上移动得很慢。
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现在只需要把心中的答案誊抄上去。但为了保证字迹漂亮、没有墨点,他还是写出了每一个字都认真斟酌的感觉。
写完后,他把明信片从中间对折了一下,放回腿上。
许知微的速度很快。裴青晏刚说完,她几乎就快写好了。
放下笔后,她把明信片背朝上盖起,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里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自信。
高澄宇写写停停,写完后,皱眉打量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改动。
陈望河写的时候,林砚舟从旁边瞥了一眼,只看见“不死”两个字,没来得及看全,陈望河就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把明信片交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江一白写得极为认真。王子虚从旁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似乎感受到王子虚的视线,江一白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用肩膀挡住王子虚的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王子虚收回目光,那张明信片被他压在手册下面,一片空白。他没有写。
忽然,他感到胳膊上传来一丝刺痛。
他转过头,却发现杜可竹把明信片折成了鸟的形状,此时她正把那只“鸟嘴”朝着王子虚,轻轻啄着他的胳膊。
引起王子虚注意后,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把明信片拆开,重新折,这次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形状,像一颗星星,但只有四个角。
王子虚拿起自己的明信片,学着折了一下。杜可竹摇了摇头,拿过他的明信片,拆开,重新折。
两人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回合,像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的小学生,最后传到纸条皱得不成样子,谁也看不出最初折的是什么了。
工作人员走到他们面前时,王子虚堂而皇之地把自己那张空白明信片递过去,杜可竹也跟着递过去。都是皱巴巴的,什么也没写。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走了。
在众学生奋笔疾书时,裴青晏趁机开始讲话。
他讲的是南大文学院的历史,从五十年代的院系调整讲到今天的学科建设和未来规划。
王子虚听着听着,走神了。
他第一次见到顾藻,是在他刚写完《石中火》之后。
那段时间他心中一直隐隐有种感觉:凭借这本书,他不日即将成为登堂入室、被文坛承认的作家。
当然,不久之后,他这种幻觉就被现实无情击碎。
顾藻这样的青年作家就像是站在河的彼岸,他在此岸无论怎么扑腾,都游不到对岸,只能干看着彼岸,疑惑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许多年前,他向杂志社投了许多稿子,石沉大海,全无回音。那时他也时常产生浓浓的脱力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这块料,并且疑惑别人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种找不到岸的状态。
裴青晏终于讲完,他把话筒递给顾藻。
顾藻躺在椅子里,目光从左扫到右,似乎在确认每个人的脸。
“谢谢裴老师。”他说,“今天的沙龙我不想讲太多,一是我想多跟大家互动,请大家来多讲讲;二是讲多了大家困,我也累。”
台下有人笑了。
他拿起边几上那厚厚一沓明信片,用拇指拨了一下边角,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那沓明信片在他手里像副扑克牌,被他切了一下,又切了一下。动作很花哨。
“先看看你们写的。”
他翻动明信片,快速地看了面上几张,放在边几上。
“文学是人类灵魂的栖息地;为了守护人类进步的阶梯……这种答案挺多的,但是乏味无趣,不值得评价。”
说完这话,观众里不少学生脸色一黯。
他又念了一张:“文学是抵抗遗忘的唯一方式。”
他沉默一会儿,道:“这个回答挺有力量的,但不够准确。现在人们对抗遗忘的方式有很多,拍照片,发朋友圈。文学并不是独特在这里。”
他翻得越来越快,手指跳跃,像钢琴家在弹一首不需要看谱的练习曲。
有些卡片他只瞥了一眼,就放到一边,有些他多停了一秒,皱了皱眉,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