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南大,梧桐还没发叶,路旁一排排枯枝向天,把青色天空裁出嶙峋形状。
自行车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赶早八的学生拎着包子豆浆,脚步匆匆,有人边走边背单词,有人趴在电动车把上打呵欠。
王子虚走在人群中,穿一件深色薄外套,背着新书包,手里端着杯豆浆,还烫手。
不知不觉,研一生活已过去一个星期。跟学生混迹久了,眉眼都变得清澈起来,混在学生堆里看不出丝毫违和感,不说没人看得出他30岁了。
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就是闻名遐迩又臭名昭著的小王子。
自从左子良让他和文暧切割,他还没有收到来自那边的任何消息。他觉得这不像告一段落,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子虚,正坚定不移地走在通往32岁的道路上,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第48次机会飞速湮灭中。
他按着吸管口,把豆浆塑封“啵”的一声戳破,深深抽了口。
今天要去钟教授家里上课。
钟教授的课冷门,只有两个学生,他说,既然如此,索性就不霸占一个教室了,让直接去他家里上课。
南大附属家属楼在校园深处,穿过一条种满桂花的小路,路过一排旧自行车棚,再拐个弯就到了。
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的外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色。
楼道灯是声控的,可能是过于老旧,或者是楼道内过于阴暗,白天跺脚它也亮。跺一脚亮一层,跺得重了,整栋楼都亮。
王子虚到楼下时,林砚舟已经在单元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等人的时候顺便看了几页。看见王子虚来了,他把书合上,捏在手里,冲王子虚点了点头。
“等很久了?”王子虚问。
“没有,刚到。”林砚舟缩着肩膀,看着有点发冷,不像是“刚到”。
“下次不用等我,可以直接上去嘛。”
“好。不过上课时间确实还没到。”林砚舟伸出腕上手表给他看。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楼道。王子虚没再说话,林砚舟也没声音了。
林砚舟走在后面,落后王子虚两级台阶。他看着王子虚的背影,心里还转着高澄宇那番话——
“他跟石同河公开对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途被判死刑了!”
“文学圈就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流言不走正门。你跟他站得近……到时候你想走这条路都走不通。”
跟他同门又同寝,会不会被波及?会不会在圈子里带上他的烙印?会不会影响自己将来的前途?
林砚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没想明白。
他能做的就是不咸不淡聊两句,始终不深入交心,当个熟悉的陌生人,同时心存侥幸这层关系不被人发现。
两人在一扇暗红色防盗门前停下来,王子虚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赵沛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王子虚,只花了一秒钟,就喜笑颜开。
“哟,师弟!终于来了!还带来个小师弟!欢迎欢迎,进来进来!”
王子虚抬步进屋:“你这表现,倒似这里是你家了。”
“那当然,师门就是我家。”赵沛霖大言不惭。
林砚舟知道,赵沛霖是同门学长,听说最近还延毕了。不敢怠慢,微微鞠躬道:
“赵师兄好。”
赵沛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的林砚舟身形巨震。
“小伙子怪礼貌的。别客气,都是自己人。钟老师还在房间闭目养神,你们先随便坐。”
他把两人引到餐厅。钟教授家的餐厅,相当于别人家的书房。原本作用是餐边柜的柜子上,堆满了各种书籍,有些还是线装的老书;餐桌上摊着好几本学术书籍,还有台笔记本,屏幕上是正在修改中的论文,显然是赵沛霖所有。
两人坐下后,赵沛霖转向王子虚,没一会儿,表情变得谄媚起来。
“师弟,我跟你说个事。”
“师兄请讲。”王子虚把书包放下。
“你不是进了翡仕短名单吗?到时候要去参加颁奖盛典吧?”
王子虚愣了一下:“什么盛典?”
“这你都不知道?”赵沛霖瞪起眼睛,“翡仕文学奖的颁奖盛典啊!每年都有,而且特隆重。红毯、晚宴、媒体采访、现场直播……跟电影节似的。”
“还有这事?”王子虚惊讶。
“是有这事。”旁边林砚舟忍不住接话了,“去年在东海艺术中心办的,请了好多名人,作家、学者、导演、明星,都有。”
“你看看,人家小师弟都比你清楚,你长点心吧。”赵沛霖道。
王子虚说:“参加这个盛典,然后呢?”
赵沛霖说:“那种场合,一般妹子特别多,而且不是一般的妹子,都是有才华、有颜值、有家世的妹子。你到时候帮我留意一下。”
王子虚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赵沛霖道:“啧,看我干嘛?之前让你介绍妹子,大半年了一直不介绍,你不该帮我这个忙吗?”
王子虚说:“师兄,我实在是有心无力。那种场合就算有妹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很可能只是去打个酱油。”
赵沛霖变了表情,一拍他胸口,肃容道:“这叫什么话?你这属于对自己的地位没逼数。你是这一届的流量担当,我可以保证,到时候,肯定很多妹子主动找你蹭镜头,你就等着吧。”
正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赵沛霖的兴奋。
“上课了,进来吧。”
钟俊民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开衫毛衣,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餐厅三人,目光在赵沛霖脸上停了一拍。
“赵沛霖,你是不是又没写论文?”
赵沛霖笑容僵住了,道:“第三稿刚写出来,我正准备进行校正,休息会儿。”
“我问你有没有写,意思就是叫你不要休息,赶快去写。”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