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带了法务,针对合同里版税收入、版权细节等核心条款,逐一做了清晰释读,又和王子虚逐条敲定。
接下来,王子虚只需要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一切便尘埃落定。
笔尖悬在签名横线上方,王子虚却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远。
“陈总,您开出的合同十分优厚。万一《石中火》拿不到翡仕首奖,你们出版社,会不会亏?”
陈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对自己没有自信?”
“倒不是这个意思,”王子虚斟酌着措辞,“我对《石中火》这部作品很有底气,可我对翡仕的评审,没什么把握。”
陈远拍手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欣赏,觉得眼前这人很有意思。
“王老师,您是少见的会替出版社考虑的作家。”
他旋开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道:
“其实,我最擅长的并不是做书。你知道我最高的天赋是什么吗?”
王子虚很配合地摇摇头:“不知道。”
“投资。”陈远说,“我最擅长的,是投资。”
“刚入行那会儿,我做一本凉一本。后来读了《巴菲特传》,我猛然发现,做书和投资本质上是一回事。于是我开始用投资思维来做书,然后就跟开挂了一样,做一本火一本。”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做出版,本质上就是投资内容价值。一本书在上市前,谁也说不清它能不能火,找到那些有长期价值、能穿越时间的书,是出版行业的金钥匙。”
“您这话,”王子虚说,“富有哲理。”
陈远笑了笑,又说:
“虽然最初是安小姐牵线,我才接触到《石中火》。但我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来读它,才最终下定决心,一定要签下这本书。”
他看向王子虚:“王老师,我既是你的投资者,也是你的读者,没有人比我更懂这本书的价值。”
当“我是你的读者”这几个字落进耳里,王子虚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触动。
作者与读者之间,藏着一层微妙的联结——作者落笔成书,已然将自己摊开在人前,任人翻阅;可当读者坦诚说出心中的触动,便是也把自己敞开,递到了作者面前。
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他心头微暖,却又随之泛起一丝莫名的惶恐。
陈远说:“当然,能拿首奖,自然是锦上添花。我希望它拿首奖。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愿意为今天这份判断买单。”
王子虚默然,他把笔落了下去,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远展颜笑了。
“合作愉快,王老师。”他伸出手。
“谢谢。”王子虚跟他握了一下。
离开之前,王子虚又开口问道:“陈总,我有个纯然出于好奇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陈远已经收好了合同,抬眼问:“你尽管问。”
“以您的眼光,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去做投资呢?”王子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您若是做投资,成就只会更大。”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陈远笑了笑,语气平淡之中带着几分自嘲,“刚毕业的时候没钱,等后来有了本钱,却已经在出版这行站得太高,回不了头了。”
……
王子虚出门时,教室的灯还亮着,但已人去屋空,他进门想取回自己的外套,却被角落里一个声音吓了一跳。
“王子虚。”江一白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等你好一会儿了,大忙人,总算把你等回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子虚一边连声道歉,一边走过去。
“您这么忙,怎么不考在职呢?非得来挤全日制?”江一白笑着问,语气里带点打趣的意味。
王子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好在江一白也不是真的要回答,径直伸手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开学资料包。校园卡,银行卡,门禁卡,缴费单,研究生手册,培养方案,安全责任书,承诺书。都在里面,检查一下。”
王子虚伸手去接,拉了一下,没拉动。握着信封的手骨节发白,攥得很紧。
他抬起头,看向江一白,江一白也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笑,但目光刺过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萧老师对您挺关照的,”江一白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您跟她……以前就认识?”
王子虚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秒。
“不认识。”他说。
江一白笑了一下,松开手,信封从手里滑出来,王子虚接住了。
“萧老师今天课上还讲了开学须知,挺重要的,你错过了,回头找同学们问问吧。去宿舍记得在宿管那儿登个记。”江一白照本宣科。
王子虚点点头,把信封夹在腋下,走了。
江一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尽头,把刚才那只攥着信封的手插进兜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没有人看见。
……
出了教学楼,王子虚走在一条没人的林荫道上,拨通了安幼南的电话,手机贴着耳朵。
“喂?是我。”
“嗯?”电话那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刚睡醒的沙哑,“签完了?”
“签完了,”王子虚说,“谢谢你,辛苦你了。”
“都说了不用谢了。”安幼南伸了个懒腰,“要谢的话,见到段小桑记得谢谢她,为了这事,她把自己的人脉库给掏了一半出来。”
王子虚沉默一秒:“我会答谢她的。”
“另外,说正事,”安幼南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恭喜你。第一本书出版,同时进入翡仕短名单,着意味着,你算是正式踏入‘公众级青年作家’的境界了。”
王子虚愣了一下:“什么级?”
“公众级青年作家,”安幼南说,“大概相当于筑基期的修士。”
“修士?”
“对,”安幼南好像突然兴致来了,“专栏作家就相当于练气期的修士。往上,畅销书作家,属于金丹期修士;实力派作家就是元婴期。”
王子虚想了想,顺着她的话说:“那宗室泰斗级作家就相当于大乘期是吧?”
“不是不是,文坛泰斗顶多就是个化神期,化神往上还有呢。那种殿堂级文豪、国宝级作家,相当于炼虚期。世界级的文学大师才是大乘期。”
王子虚会心一笑:“那古今中外,流传千年的文学家呢,比如屈原那种?”
“就是飞升成仙了。”安幼南说,“羽化登仙境的文圣,口绽金莲,文明基石,文字不灭,道统不朽。”
王子虚道:“难怪李白被称为诗仙呢。”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