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伢子胆大,
做这不能见光的勾当都快十多年了。他十分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
他打算接完周家的女儿就带着这小男孩回去。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刚接到了小婴儿山裏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人伢子看着这天气得不行,但也没办法。
这山间的路实在是太难走了,万一不幸运还会碰上泥石流,
到时候能不能活着也会是一个问题。
与他无能狂怒不同。
小男孩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这外头的暴雨,眼中带着欣喜。
他的眼睛看见这雨中有道道蓝色的丝线,
他尝试着用手去触碰,
可是才刚一碰到,那丝线就消散了。
但又过不了多久就又凝结成了之前的模样。
人伢子在小男孩身边,
见他一会儿伸手往雨裏去,又一会儿收回来。就以为他是在玩闹。
他心裏的火气更大了。
直接伸手将这小孩提着后衣领拽了起来。
这姿势正好让前面的衣领卡到了小男孩的喉咙。
他吃力地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可惜力气太小了根本反抗不了这个男人。
人伢子嗤笑了声,提着这小孩进了屋子。
关门之前他心有所感地往外面看了眼。
外头的村民居住的屋子裏都点着灯,
亮堂堂的。
他的心刚刚一瞬间有些发慌,像是有什么危险隐藏在暗处,
随时都准备着对他下手。
这个情绪来得气势汹汹,让他整个人因为心悸而哆嗦了下。
不过现在这周围这么多人,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人伢子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进了屋子。
小男孩被他拎着进来了,
就放在外屋的地上。他让男孩晚上睡地上。
随意安置了人,人伢子带了两件衣服去了裏头的小房间去洗漱了。
周家刚接过来的婴儿被大大咧咧地放在了篮子裏,就摆在了桌上。像是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美味佳肴一般在等待着什么东西来细细品尝。
男孩见男人走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趴到了门板上透过门缝去看外面的景象。
只是他才刚一看,
浑身的血液从头凉到了脚。
一只纯黑色的眼睛也在透过门缝看。
不一样的是,男孩是从裏面去看外面,而这眼睛则是从外面去看裏面。
两双眼睛视线碰到了一处。
男孩呼吸一窒,
脑中一片空白。
王花趴在门板上看见了她的孙子立刻开心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不过因为她现在心情太好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是一只鬼怪。
一笑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扩大,渗人得紧。
太好了!果然还得她亲自出手。弄个大暴雨拦住他们的步子还是可以的。
直到看到男孩惨白的脸蛋她才发现自己把人给吓到了。
王花“诶呀”
声,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好让男孩透过缝隙把自己看得清楚。
“是我啊。”她说,“你还记得奶奶吗?”
她退后了几步,小男孩这才看清了她的全貌,果然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奶奶。
男孩的心跳又恢覆正常了。
他乖乖地回答,“记得的,奶奶。”
男孩看上去又不怕了。
他的这双眼睛看见了刚刚在雨中存在的蓝色丝线。
那些丝线此刻都粘在了老人家的身上。他明白,这暴雨应该就是奶奶弄出来的。
他对这老人家要本来就很有好感,第一回
见面就觉得十分亲近。
现在对方又出现在这裏,男孩已经大概猜出来对方是来做什么的。
是奶奶把他们困在这裏,她想带走自己吗?
男孩迎上了老人家的目光,问出了声:“奶奶是要来带我走吗?”
他眼中带着希翼。
王花一见他这小模样就知道他是想跟自己走的。顿时收敛着笑,她怕自己不註意吓到这孩子。
“是啊。你想跟奶奶走吗?”
“嗯!”男孩没有犹豫,他大大方方地主动将门打开,王花楞住了。
“那个人在裏面。”小孩脆生生地说。
王花觉得不错,孙子可真机灵,还知道给奶奶指路。
“好,你要在外面等着吗?”王花柔和了嗓音问他。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王花。
老人刚刚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身上没有一点点的水痕。
常人淋了雨都会有雨水的。
这也是她太着急了,根本没想到这些。只想着要趁机带着自己的孙子走,没在乎这些有可能暴露她身份的细节。
男孩眼睫扑闪了下,“奶奶以后会和他一样伤害我吗?”
王花一听,这本就因为年纪大了而内裏越发柔软,此刻这小孩说的话又那么可怜兮兮的,越发招她疼了。
男孩没有告诉她,他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奶奶不是人,他不介意。
只要能和奶奶呆在一起以后应该会很快乐吧。
王花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了保证。
“别怕孩子,只要我在,就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的。我永远也不会对你动手。”
男孩放心了,他给王花让了个位置。
“我就不进去了。”
王花听他的。
自己就慢慢走了进去。
人伢子在泡澡,此刻在水桶裏睡着了。
这热水是村子裏的人给烧的,村民们还给他安排了干凈的床铺,保证把他伺候地舒舒服服的。
这待遇是不错,但人伢子的心情可不太美妙。
他这会儿在梦中不知道怎么的,总是会想起那个在人群中问自己要小孩的老人家来。
明明也没说上一两句话,也没村子裏其他人接触得多,可怎么地把她的话记得是清清楚楚。
到现在脑子裏都还在回响着她的话。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他想不起来那怪老太的面容却能想起来对方的这句话。让他心裏烦躁极了。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唉呀,怎么又在问。
人伢子闭着眼,他刚刚在水桶裏睡着了。这会儿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是对这声音深恶痛绝。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玛德!
还问!
你问就一定给你吗?老不死的,那么穷还想养孩子,真是吃错药了。
人伢子闭着眼对周围的一切毫不知情。
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慢慢潜入裏屋,裏屋的热水雾气升腾,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
它慢慢地靠近了靠在水桶壁上的人。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这声音越来越近,人伢子甩了甩脑袋想要将这声音赶走,却没有办法。
他的面色愁苦,隐隐有苏醒的痕迹。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人伢子受不了了,直接大喊出来。
“吵死了,喊魂啊吵吵吵的。你要这小孩干……嘛?”
他大喊着清醒了过来,眉眼间满是愤怒。
有一道耳熟能详的话贴在了他的耳边响起。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人伢子浑身一颤,他明明记得裏屋是没有人的,那小孩都被他安置在了外头的堂屋裏。
那这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声音的主人好像听到了他心裏的疑问,于是大发慈悲地又贴着他的耳朵问了一遍。
“这小孩子能给我吗?”
人伢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头顶,热水都似乎是被冻结了。
他不自觉地用余光往旁边去看,对上了一只大如盘的黑色的充斥着恶意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声响彻天际。
小男孩坐在门框边,外头的雨停了下来,露出了藏在云朵之后的月亮来。
身后的门被打开了,老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走吧。”王花说。
谁知小孩突然站了起来,怯怯地去拉扯她的衣服。
王花停下了脚步想看看小孙子要做什么。
小孩尝试着去牵老人的手,只是他手小得很,只能牵住老人的大拇指。
王花整个鬼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变得柔软了下来。
她轻声细语,“你刚刚害怕吗?”
男孩握紧了老人的手指,小声说不怕。但又害怕对方不相信他的话一样,又抬起一张脸来,认真地同她对视着,重覆刚刚的话。
“我不怕的。”
小孩仰起小脸来,那双澄澈的眼神中,是一个巨大的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