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焕幽幽笑了声。
“既有私井,又何须五口水缸蓄水;公用之井既是便捷,又何须自挖私井?”
录事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裴文焕的话中之意,忙躬身道:“属下这便叫禁军来探井!”
……
又窄又静的暗道里,盔甲摩擦之声窸窣入耳。
裴文焕被护在队伍中央,抬头便能瞧见高高举在最前方的引路火把。
在这幽长的地道中走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终于能看见尽头。
裴文焕踱出藤蔓遮绕的洞口时,天色已然昏沉下来,西方的残阳只余一个拱端,再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暮色便会吞食掉所有的天辉。
洞外修整的队伍陆陆续续地燃起火把。
查看地形的领军卫,这时也走了回来:“裴大人,附近都是荒山野岭,并未发现活人踪迹。粗略一算,此地应当已在天波门外五里处。”
裴文焕略作思考,道:“天色已晚,而且我们带来的人不多,敌暗我明,切勿轻举妄动。”
“这样罢,你将人分为五路,留一路驻守原地;剩下四路,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查看,叮嘱他们勿要放过一丝线索。若是碰上活人、村庄,不要打草惊蛇,先回来告知与我。”
“是。”
又等候了小半盏茶的时辰,前往北方查探的禁军,忽然跑回来了一个着急忙慌的小卒。
“卫长!裴大人!”
裴文焕闻声,登时撩袍从歇息的石头上站起,迎上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找到了!我们在林中找到了先前被劫走的三名官家女子,宁嘉县主也在其中!她们互相搀扶着,好像是,逃出来的,后边没跟着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眸光震动。
裴文焕最先稳下心神,眉头微蹙,他发话道:“带我去瞧瞧。”
……
本应光鲜亮丽的三名贵女,这时无一不是风尘仆仆、蓬头垢面。仿似是受惊不小,即便是已经逃脱贼窟,但她们仍然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抗拒着陌生之人的接近。
其中情绪最为稳定的,反倒是最晚被劫走的宁嘉县主。
禁军对这些娇气金贵的贵女们完全没法子,也不能硬来,就只能举着火把,站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裴文焕跟随小卒,借着火把的光,远远地便瞧清楚了树林中的状况。
曹家、孟家的姑娘和宁嘉县主,三人的鞋面裙摆都浸染着大片血色,身上却未见破损伤痕,像是自尸山血池里蹚过一路。
这绝不可能是三名弱女子能造成的出血量。
……那贼匪窝巢,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文焕耐下性子,将三人稍作安抚,这才转向较为镇定的宁嘉县主,温和地询问:“县主,你与这两位姑娘是如何逃出来的?那伙贼人呢?”
宁嘉县主谨慎地看他一眼:“死了。”
“死了?”
“都死了。一个不剩。”
裴文焕无论如何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个答案,他也顾不上抚慰了,语气急切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被一个人杀了。”
……
纵使已经从宁嘉县主口中听过一遍深山院里的惨况,但当真正身临其地的时候,裴文焕仍然不由得被寒起了一身疙瘩。
眼前景象简直是一片阿鼻地狱。
尸水横流、腥腐不堪。
隐在荒野中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裴文焕毫不怀疑,假如禁军再晚到一步,这里便只会剩下一地的骸骨残肢。
——“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院子里的其他人就内斗起来,最后活着的几个人也被他杀了。”
回想起宁嘉县主的话,裴文焕深吸口气,揉揉眉心,下令道:“将尸首都带回去,屋内的东西,也一并整理好,带回城中。”
禁军称是而动。
深黑的夜幕之上,一轮皎月被流动的云纱遮掩了半面。
夜风轻拂。
裴文焕立在原地,又想起了他询问那只身倾覆了敌营之人的身份时,宁嘉县主的异样态度。
——“此事,我只能说与官家听。”
……真是一桩令人头疼的案子。
裴文焕捏着眉心的手指,忽而用了些狠劲。
……
隋意从另一条暗道返回赵京城中时,夜色已然笼罩了苍穹。
因为大理寺查案之故,七日里,京中坊市皆设了宵禁,从一座废置院落中的密道口中走出来,举目只见空寂的街道。
万家灯火点缀在纵横的巷陌之间,凉风扰动了檐下灯笼,更夫打更的声音隐约缥缈。
沿路避开巡城的军兵,方走到私宅门前,便有等候在门后的小厮“嘎吱”打开门扉,迎上前来:“世子!”
隋意朝他颔首,一面朝里走去,一面垂头瞧了眼自己满身的泥渍血迹,淡声道:“备水,沐浴。”
“嗳,小人这就吩咐下去!”
宅中的烟囱复升起白烟,廊上仆人们有条不紊地奔走着。
主屋内烛火通明,有袅袅的水雾自画着层叠远山的屏风后溢漫出来,透光的纱纸后,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似在挽发。
紧接着,“哗哗”水声传来。
小厮博古立在虚掩的房门前,毕恭毕敬地朝室内道:“世子,今日您入夜未归府邸,公爷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直言说待您回府后要拿家法伺候呢。”
“且任他气着。”屏风后水声不断,一道嗓音不温不淡道,“反正我那好母亲,不会叫他如愿的。”
博古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地,又道:“还有,世子……今儿酉时的时候,城里的禁军忽然调了大批人马往天波门外赶,这是……”
“唔,大约是我做的事被发现了。”
博古证实了心中猜想,满面忧急:“世子可都善好后了?不会叫官家人查出什么来罢?”
继而,又连忙摇头反驳自己的口不择言:“不对不对,世子从来都是心细如发、算无遗策的,定然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怎料话音刚落,屏风后的人影便施施然道:“倒也未必。”
博古惊愕得一瞬间没托住自个儿的下巴。
“……世子!”
里头笑了声:“你急什么。”
博古焦躁道:“这如何能不着急?世子你藏锋许久,这些年的隐忍布局可不能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你又怎知我不是故意留下把柄的?”
博古被这一语浇哑了火,挠头讷讷:“是,是么?”
“不是。”
“……世子!”
“才怪。”
“……”
……
裴文焕坐在进宫的马车中,借着车内的烛火光芒,把从郊外院内搜到的数十封信件都一一过目了。
越翻到后来,他的脸色便越发凝重,眉心阴沉得似能滴出水。
直到马车缓停,厢壁外的小厮出声提醒,裴文焕才抱着一摞信件探出身去。
夜空下,红墙玉瓦、巍峨庄严的大赵宫城在月色覆照中愈显神秘,宫门前驻守的金甲卫军更是一个个冷漠威严无比。
裴文焕是直接从郊外赶来此处的,没来得及换衣裳。
将手中物证交予身旁的小厮后,他吐出一口浊气,立在原地整了整衣冠,这才接过信件、好整以暇地提步上前,朝那形如巨兽之口的金拱门徐徐行去。
……
文德殿。
侍女铜像宫灯内,滴滴白脂蜡泪已堆成了一座小丘。
裴文焕垂首,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静站着。
空气中满是静默,唯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珠帘之后不时传来的纸张摩挲声间发入耳。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声怒极反笑的讥讽。
“真是好一个冯家。”
而后是纸张甩过空中的“唰”声以及紧随而来的硬物落地的“啪”声。
裴文焕心有预计,也就见怪不怪地躬身道:“官家息怒。”
珠帘轻响,有一道玄服人影从帘后走了出来。
这位大赵的帝王不到双十年岁,模样瞧着很是清贵,一对凤眸锐如鹰隼,薄唇似笑非笑,通身都弥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很容易便使人胆边生寒、进而忽略了他年轻俊朗的相貌。
“裴卿方才说,整个院子都没剩下一个活口?”
“正是,寻仇上门那人手段很是厉害,据县主和曹孟两家姑娘所言,今日那贼窝满算三十二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现全在敛尸房里躺着了。不过根据目前能获得的所有线索来看,京城劫杀案,平州冯家必是脱不了干系的。”
“不止冯家。”
裴文焕颇为惊疑地抬起头:“官家,何出此言?”
大赵少帝冷笑道:“那地道的走势,我可清楚得很……这必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商贾人家能拿到的情报。”
“官家的意思是……”裴文焕谨慎道,“冯家后面,还有人?”
少帝不置可否:“总之此案疑点颇多。”
他说着递出一卷帛纸:“你执我手信,派人到平州知会当地州府,拿下冯家所有人,片刻不得耽误。”
“臣,领命。”
待裴文焕捧着帛纸离开大殿,年轻的帝王抬起手,不耐地揉揉额角,高声唤道:“成德海!”
殿门应声打开,从外忙不溜地滚进来一道宦官身影:“老奴在,官家有何吩咐哪?”
“你去母后处瞧瞧宁嘉,若太医已看诊完毕,领人赶紧过来。”
“是是,老奴这就去。”
……
宁嘉县主手攥披帛,跟在开路的成德海身后。
成公公并未提灯笼。
官家讨厌黑暗,是以宫中所有角落,一入了夜,都要挂上灯笼的,甚至连御花园的小路也不例外。
但饶是眼前一片明亮,她也依旧忍不住觉得遍体发凉。
白日的尸山血海仍在脑中挥之不去,连带着,还有站在血地之上的那道影子——像一株又毒艳又妖冶的罂粟。
正失神中,便已走到了文德殿门口。
成德海上前扣响门扉,恭顺道:“官家,县主到了。”
里头应了声“进”。
宁嘉便知道,自己得打起精神了。
殿内烛火亮堂,面门的玉阶中央,正坐着一人,正是她那位皇帝小叔。
放着阶上帘后的龙椅不坐,却要坐台阶,这属实不太合规矩。
然而宁嘉不敢置喙。
她其实是有些怵眼前的这位喜怒无常、行事莫测的大赵官家的,只得规矩万分地俯身行礼。
“起来罢。”大赵少帝支着手肘、托着下颌,凤眸幽然地望向她,“太医把完脉了?可有大碍?”
“谢官家挂心,太医说我身子没有事的,只是受了点惊,日后养养便好了。”
“那就好。”
走完过场的少帝再无关心之言,转而凝视着殿中少女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对裴文焕所隐瞒的、倾覆那贼营之人……”
他分明是坐着的,可宁嘉却在恍惚中觉得,自己才是矮落云端的尘泥。
“官家明鉴,我并非是有意妨碍公务!”她慌恐地伏下身去,“只,只是,只是那人……”
“我又没说要因此问罪于你,你这么紧张作甚?”
少帝一拂广袖,站了起来。
“在等你的时候,我亦仔细想了想,你既不愿轻易说出那人身份,那么代表此事必定牵涉颇多。既如此,我便来猜一猜——”
“那人身份很高;”
“是你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的人,并且……”
“你我皆认得他。”
年轻的帝王立于白玉阶上。
——“是与不是?”
宁嘉久久地伏跪在地上,耳畔每飘来一句话,心底的惊怵便更多一分。
良晌,她才低低地应道:
“是。”
那朵如罂粟般绽放于血泥中的糜艳之花,却偏偏披着最纯白的外皮。
“是靖国公世子。”
大殿中寂然无声。
好一会儿,宁嘉才似乎听到了一声呵笑,那音量极轻,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的还伏在地上?很舒服么?”
大赵的少帝说。
宁嘉明悟了这话中之意,慢吞吞地站直身子。
抬眸一瞧,阶前的年轻帝王像是心情不错般,唇角竟噙着三分笑意。
“此事我知晓了,你做得很好。”少帝破天荒地漏了句嘉奖出口,“走出这扇殿门后,你今日的所见便如你先前所行一样,都烂在肚子里,可明白?”
“宁嘉谨记。”
“下去罢。”
……
榆林巷,陆府。
“姑娘,姑娘,快起来!有大喜事!”
“姑娘,快别睡了!”
一大清早,陆宜祯便被宝蔻的叫唤声闹醒。
她颇有些懵懵懂懂地,露了半个脑袋出被窝,揉揉眼窝,打了个哈欠:“什么喜事呀?就不能等我……”
然后她的话音便被宝蔻激悦的报喜打断:
“先前被劫走的三名女子,找回来了!还有,犯案的那伙恶贼,也被官府就地正法了,昨儿个夜里,有许多人都瞧见了,从城外拉回来的尸首,可是一板车一板车的呢!”
陆家小姑娘本就睡意朦胧、不甚清醒,猛地被这么个大消息砸了一脑袋,人还有点发蒙。
倒是宝蔻为她勾好床帘,提醒道:“姑娘你可洗把脸去,醒醒神罢。段家姑娘和徐三姑娘听说这个喜讯以后,大早便赶来了府里,现在正坐在前厅等你呢。”
陆宜祯闻言,蹬开被褥,翻身坐起,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丝清明神色。
“毓儿姐姐和宛音姐姐都来了?”
……
陆府正厅。
还未跨入门室,陆宜祯便已听见了厅内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她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眸,在临近门槛的时候,还故意清了清嗓子。
厅中正执手闲话的徐宛音和段毓儿注意到动静,同时止住声气朝她望来。
“陆妹妹。”
“陆小宝,你也听说了罢?”
三个小姑娘围坐在桌边,寒暄了几句后,热火很快继续烧了起来。
“今日卯正,大理寺贴了告示,说犯案的三十余人已全被抓住了,虽然目前官府还在追查后续,但京城的封锁已经全解禁了!”
“真是如此?那可太神了,说七日为限,就正好不多不少,七日破了案。”
“总之啊,裴大人现在在我眼里,就是全赵京城最厉害的人!”
“毓儿妹妹,你收敛些。”
“宛音姐姐,你就谅解谅解她罢,哪有野鸟喜欢成日被拘在笼子的?给她开了笼子门的人,可不就是大英雄?”
“陆小宝!你敢取笑我?”
“好了好了,幸而不能出门的日子也总算是捱完了,我们又能一起上学,也是喜事一桩。”
“嗯,不过,被救回来的曹孟两家的姑娘和宁嘉县主,现在怎么样了?”
“县主的情况我不晓得,但曹家的姑娘,好像是听说了伯爵府退婚的事情,昨儿夜里生了一场急病呢。”
“不说是曹姑娘,就是其他两位,今后的日子约莫也要难过些了——被掳走消失了这么一段时日,于姑娘家的名声毕竟有碍。我听闻,早晨坊间已有了点不太好的风声。”
“哎,这世道怎么对女子如此苛刻……该被唾骂的,明明是掳走她们的人才对!”
“就是呀。”
……
留在陆府用了顿午膳,再坐不久,徐宛音和段毓儿便先后告辞了。
陆宜祯目送着门边的马车渐渐离开,站在原地稍默了会儿,紧接着,她手扶门框、极为小心地欲往前巷跨出一只脚去。
身后宝蔻的声音立即响起:
“姑娘这是想去哪儿?”
她慢腾腾地转回身:“宝蔻,赵京城都解禁啦。”
“这我知道。”宝蔻道,“可姑娘现下是想去哪儿?”
……很奇怪。
以往很轻易就能够脱口而出的理由,这回在舌尖滚了好几圈,却迟迟发不出音。
好似含了一颗灼烫的蜜糖。
“我,我去找意哥哥!”
小姑娘飞快地垂首说完这句话,提着裙摆一溜烟似的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