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幕布怕不是买的假货吧,瞧瞧这颜色,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可艷了,这么几天就像多少年了一样。”
“有可能……”
“幕布上那副画挺好看的。”
“是……”
“松下问童子?”
“啊?”
“‘松下问童子,何处可栖身’,《灵澜渊》故事集之一,”温凉小腿一翘,嘴角一笑,看向赵晴,“听颂,传说中的颂人,是吧?”
赵晴这次没说话。
“你是最早的一批颂人之一,也是活得最久的颂人,没有之一。起初我听到‘颂人’这两字的时候确实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后来我想起曾经在书上见过‘听颂’二字,传说那是个披着写满经文斗篷的女子,是唯一的女颂人,但也因其是女子而被驱逐。”
“被驱逐后的听颂无家可归,佛门留不得,佛堂寻不到,滞留山中久久不去,直到遇见一个牧牛的牧童。”
“松下问童子,何处可栖身?童子嬉笑曰:家中慈阿母。遂归去……女子去而不返,世有云,狼。”
赵晴身上的裙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件金色的斗篷,帽檐与发相连,之下是一张淡雅的脸,不施粉黛,生来慈悲……
听颂站在那裏,仿若寺庙裏的一口老钟。
【吾乃听颂,颂人,生于经文】
“这个故事中间部分被删掉了,找不到,从这一头一尾来看,似乎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听颂在温凉对面坐下来,点点头:“是,农夫与蛇。”须臾,她问,“你找到的鬼叫林陌吗?”
温凉抿着嘴摇摇头:“我还不知道将要捉住的这只鬼叫什么,但你托我找的鬼应该叫林陌。”
听颂沈默一晌,点了点头:“那一世,他叫林高中,出生之前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不识字,只想着他能高中状元,所以取名高中。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我问他哪裏有佛堂,他当我是个烧香拜佛的凡人,说他们村子裏有观世音菩萨像,香火很盛,也很灵验,还说他母亲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于是我就跟他回去了。”
“他母亲确实是个良善人,待我很好,留我在家裏住下了。我虽有口如常人,但我不能食,而且不能长时间维持人形,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去庙裏吃供奉,幸好那个村子很大,又在官道边,凡是路过的人都会进庙裏拜一拜,我没有断过吃食。”
“十年后,他弱冠之年进京赶考,落榜。村裏到了弱冠之年的男子大多都已经定了亲事,而他一直没有相定,我似乎能感觉到他对我和旁人不同,但我故意随常人衰老,当时大了他整整七岁,可他家好像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他母亲更是几次三番找我说起这件事。”
“人鬼殊途,人仙殊途,人和灵也一样,只是我不依,就得不到好脸色。我以灵力救治他母亲的顽疾,以菩萨之名为供奉之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那日我想我该离开了,即便这些不够相抵,我也再留不住。”
“你走之后他家满门被灭?”
“应该是,我不知道。”
“他现在在哪儿?或者,我应该问,他的转世在哪儿?”
听颂将目光投向那张幕布,轻轻说:“后门。”
“你想让我捉到他,为什么?”
“我与他,不相欠,我也不想再插手人类的事情了。”
听颂话音才落幕后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风岸,他一出来就问听颂:“你和他互不相欠,果真吗?”
听颂神情依旧那样淡然,即便是看见地上被缚住的林陌也没有什么变化。
【颂人者,灵也,灵者,至纯至凈。】
“颂人不会或者说不能主动做危害人类的事情,即便是心生恶念,也得是人类先向颂人行恶。”洛清淮说。
听颂:“果真,是林家想要强娶我在前,我离开在后,而且我们之间好像不存在谁行恶。”
洛清淮:“那就怪了,苏家灭门惨案为何和他有关系呢?”
洛清淮看着地上的林陌。
“他?”温凉迷惑。
洛清淮道:“古玩店老板。”
这时候有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苍溪?”他的出现对凡人来说过于惊悚了一些,幸好在场没有一位是实实在在的凡人。
苍溪伸出五指微微收拢,地上被缚灵绳锁住的林陌鬼叫了两声。苍溪说:“你走之后我查了你说的那个阴兵,结果发现那个阴兵根本不在册,他是两天前刚死的,溯回阳间的话是一家古玩店的老板,叫蒋斌,那家店就在这附近。我还发现林陌曾有一世也姓林,叫林高中,在那一世他认识一个颂人和一个皮货商人,商人姓蒋,那一世林陌死于他杀,你猜凶手姓什么?”
温凉:“苏?”
“聪明,你要知道两世同宗族的几率很小,但这一世他们都生在了那一世的本家。”
温凉:“你是说这是隔世仇?”
苍溪忽而肃然:“听颂,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修行到现在你已经是神物,说到底大家都不是凡人,我希望这件事能由你结束。”
听颂看了一晌地上的林陌,轻嘆一声后说:“我原以为这样他的罪孽能轻一些。”
苍溪:“轻不了,八条命,他早已进不了轮回窟。”
听颂说:“我从林家离开后去过娲皇宫,那裏香火鼎盛,却不是佛门,我虚弱不堪,想求娲皇大殿施舍一缕香火,娲皇却留我在那裏住下了,颂人大多都已经消亡,而我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那时候在娲皇宫吸食了最初时的天地灵气,我的至纯至凈和其他颂人的至纯至凈之间相隔一个天地,换句话说,我与天地定了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林家母亲病重,而我的灵力已经不起作用,或者说我在和生死簿争寿数的时候败下阵来。世人心中人参是好东西,能治百病,林高中也想给他母亲找人参,但山裏没有。林高中不知道在哪裏找到一个卖人参的商贩,可他出不起银子,就商量把我抵出去。”
“我想总要两相不欠再走,所以我明知道林家要以我相抵,还是心甘情愿跟着林陌去了交易的地点,他让我在茶棚喝茶等他办事,他拿了人参一去不返。我是跟着那个人参贩子走了一段路后自己摔下山崖假死离开的,我以为这样不会牵连林家,但我后来在娲皇宫裏听信徒说起,说有一个人参贩子杀了林家全家,猪牛羊都没有放过,唯一逃脱的是收留的女子,说是我找来的仇家。”
“那个人参贩子叫蒋千,也就是今世的蒋斌,他遇害的事情我知道,你们来之前这裏的警察来找过我,他死之前送来了这个。”听颂指了指幕布,“蒋斌说这个东西邪气,想送给我。”
“为什么要送给你?”
“因为我救过他,早在思凡装修的时候林陌就找过蒋斌,被我救下来了,他知道我有本事,至少驱鬼是可以的。”
温凉问:“你认识姓苏的人吗?”
听颂想了想:“林高中有一总角之交的好友,叫苏七,知道林家出事后我回林家看过,也见到了林陌拿回去还没吃完的半截人参,那人参是假的,还有一根囫囵整的被苏七拿走了。”
“温凉。”苍溪叫了一声,“林陌我要先带回去,中门要开了,听颂作为授权你捉鬼的‘人’,她和林陌之间的事情说清楚之后林陌就没用了,听颂不欠林陌什么,这件事我会如实和判官司说。只是你的任务还不算完,你明白吗?”
“明白,既然牵扯出了别的,就要善始善终。”
“嗯。”苍溪专门看了洛清淮一眼,互相点头致意后消失不见。
温凉若有所思:“风岸,林陌你是在哪裏捉到的?”
风岸指指后门。
温凉却看向那幕布:“一个杀了八条人命的厉鬼,就这么被捉了么?”
洛清淮问:“有什么不妥?”
温凉一向和鬼打交道,厉鬼也见过不少,说起来苍溪都未必有她见过的厉鬼品种多,这一次嘛,总觉得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
“捉得太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