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在鸡族族长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声“请”裏踏进褐林深处。
褐林被鸡族独占,大半的原因也是桃都山天鸡不朽,而天鸡日日啼鸣报晓,大抵也不大清楚是不是有褐林这么个地方。
天鸡辈分大,褐林鸡族生来就有一种高生灵一等的傲慢,这种傲慢不止温凉感觉得到,风岸也感觉到了。
“这会儿应当是夜,褐林却亮的很。”风岸不走心地说。
鸡族族长“哎呀”一声:“神君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我们干的就是叫亮的活,自己住的地方自然要亮堂点,不然怎么叫亮别的地方呢。”
“所以,这个地方昼夜为昼,没有止息?”
“非也,我们也是要睡觉的,什么时候累了困了,自然有夜。”
风岸轻笑:“岂不闻昼夜之于阴阳,阴阳不调,则难长寿。”
“你……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的长久流传下来的,无知小儿。”
温凉同情地看了风岸一眼:“无知小儿。”
风岸耸耸肩:“是我浅薄。”
鸡族族长回窝的时候没有坐轿子,是跟着一块走的,他背着手两条细长的腿不缓不慢地迈着,颇有一副气定神闲的感觉,但紧接着他就定不住了。
不远处的林子裏传来几声鸡鸣,这边围着族长的鸡们惊慌四窜,族长也不例外,扑楞着翅膀就上了树。
温凉和风岸以及阿弒看呆了。
“什么……情况?”
“不清楚……”
“哎,那个族长……”
“嘘,快躲起来,快点。”
温凉看着树枝杈上探出个小脑袋的族长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灌木丛窸窸窣窣动了一晌,安静了,不过须臾,更大的动静代替了原本的窸窸窣窣,一大群不知道什么东西大概是鸡从灌木丛裏飞出来,鸡毛飘得到处都是。
阿弒替温凉挡了挡,与此同时一把二十四骨飘云伞出现在温凉头顶,撑伞人以指为笔,隔空画屏,挡住漫天乱飞的鸡毛。
二十四骨飘云伞,云娘子做的,虽然不止一把,但温凉能联想到的只有那一个神。
她看痴了,也很快回神了。
声音自虚像外传来:“虚像夺魄,不可久留,速回。”
鸡毛落后才奔来的鸡也纷纷躲进树林间,灌木丛后窸窣声不断,终于,又飞出一只……小鸡?
那是一只淡黄色小鸡,长成之后是什么颜色暂且不知道,但目前是淡黄色,它在跑的过程中幻化人形,却是半人半鸡,有人手没有人脚,有人头没有人尾,算不上歧视,只是温凉对这种过渡期的生灵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小鸡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脖子上围着一圈奇奇怪怪的东西,另一只手裏是一支指挥棒。
她说不出话。
伞消失,给了温凉和鸡族族长对话的天地。
“什么意思?”
“她她她她疯了。”
“疯了?”
小黄鸡围着温凉转了两圈,停在温凉右腿边,指指嘴巴和嗓子,示意温凉帮帮她。
“她怎么疯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在报晓洞口等着太阳,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她每天不重样的叫,叫着叫着还能唱起来。”
“对,她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声音,叫醒生灵还不行,还得把我们也叫醒。”
“就是,怎么说都不管用,还啄我们,不就是疯了嘛。”
温凉:“……”
“脖子上是什么?”
“沼泽地的黑泥,弄上去下不来了……”
温凉:“……”
温凉低头看看只有半个她高的小鸡,抬起手拍了三下,双手分开时掌与掌之间多了一股清水,右手做引水状,左手捧就推送,水在小鸡脖子上环了一圈,那奇奇怪怪的东西掉了。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不料才真正开始。
温凉收手准备走,那能说话的小鸡咳了两嗓子,忽然兴奋起来,扑上来就要抱温凉,要紧的是她的声音确实大,像在耳边开了扩音器,震得温凉脑瓜子嗡嗡响。
风岸把温凉扯到身后挡住小鸡,温凉昏昏呼呼的差点坐地上去。
树枝杈上还有幸灾乐祸的鸡:“你看吧,她声音特别大,那个东西就不能摘。”
“就是,吵死了。”
“是啊是啊,摘了我们怎么办嘛。”
温凉本就厌烦吵闹,周围这么一吵她就像掉入了什么旋涡一样,乱七八糟的。
“闭嘴!”
风岸吼了一声,世界顿时安静。
温凉拍拍脑袋让自己清醒,调整呼吸后从风岸身后走出来:“你别出声。”小鸡在唇缝处做了个拉链动作。
温凉又是一个深呼吸:“你们也不要出声,好吗?”
四周沈默。
“很好,谢谢。”
温凉抬头看了看,发现所有的树枝杈都被占满了,那她只能平地种树,还附带吊床,靠在吊床上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美好起来。
“族长,你先说你将这虚像搬到西山做什么?”
温凉这两棵树一看就很高级,族长想飞过来落脚,可飞过来发现这树是虚的,温凉送她回原来的枝杈:“我不可能真在这儿种两棵树出来,你就说发生了什么,我听得见。”
族长清清嗓子,仿佛是在掩饰尴尬:“也……没怎么,就是想让你给她看看是不是病了。”
“看病?”
“额……这不是西山出事了嘛,我门怀疑她和西山有关系,还有,我们这儿那片沼泽地以前是死的,养虫子,但不会下陷,可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飘片叶子上去它都能掉进去,死了好几只鸡了。”
“沼泽?”褐林确实有片沼泽地,也确实是死的,所谓死的就是不会下陷,永远只有那么一层厚厚的淤泥,而淤泥不干。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你醒来前后。”
“嘶~”温凉吸吸鼻子把小鸡叫过去。
小鸡手裏拿着一本乐谱,什么合奏什么交响曲厚厚一本,温凉是个音痴,小时候听不懂春院的古琴琵琶声,长大后听不懂红白的唢吶声,就连抬她祭祀那天的吹鼓手吹拉弹唱的她也没什么印象。
这或许不能叫音痴,而应该叫选择性耳聋。
“她的声音生下来就这样吗?”
“那不是,她的哥哥死在沼泽地,她哥哥死后她就成这样了。”
“哥哥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