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华
子正时分,大水退去,温凉眼睁睁瞧着这监牢一点一点覆原,然后天亮了。
鸡鸣破晓,几乎一夜无眠。
温凉站的地方就在落华所在的那间牢房裏,此时的落华正在草席上翻身坐起,他似乎睡的不错。
活着的落华。
都说落华是凡俗之地的云无迹,在白玊那裏时她听白玊讲起诸神,对于云无迹,白玊似乎从来瞧不上,而苍溪又偏偏说云无迹对白玊来说很是重要。
如今,她倒想向他讨教讨教了。
温凉没有惊扰落华这最后一日,静静站了一晌,她低头和两个小家伙说:“你们在此处等一等,我出去转转,或者你们也可以自己走一走,放心,没人看得见你们,这个药丸给你们,吃下去如同辟谷,不至于饿着,晚上在这裏碰面。”
说完她穿过牢门走出去。
天气晴好,不远处日头正徐徐升起,监牢外街上已经开始卖早点了。
包子油条的香味直往鼻子裏钻,老板忙的不亦乐乎。
有谁能知道这升平之下竟会是毁灭呢。
温凉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来,晒一晒太阳。
旁边三个男人议起近来大事,提到落华。
一个说:“我听我女儿说他活不了几天了。”
中间一个说:“可惜了了,多有本事的一个人啊。”
后一个说:“谁说不是呢,就这么死了。”
白玊说落华是冤枉的,但他在囹圄之中半个冤字都没喊。
约莫是不想活了吧。
息澜一梦,君子薄命;桃花一扇,同归于尽。
落华的名气是踩着累累白骨得来的,白骨之上花开丛丛,却没人敢撷取一朵。
“唉,这自古出头的人大多得不了完全。”
“老话说得好啊,枪打出头鸟。”
“啧,还是可惜。”
“不过这可惜的话咱也少说,听说军队已经北上了,保不齐叫人听了去,到时候咱也是那出头鸟。”
“对对对。”
“欸,你们说这巫觋一族到底是想拉拢落华啊,还是想除掉他啊?”
“除掉呗,想拉拢他还能这样关着?”
“说的也是。”
“我女儿说巫觋族是想要他徒弟来着……”
“嘘,说不得,说不得。”
要他徒弟做什么?做族长夫人吗?显然不会是。
说话说一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好在她听到了关键词——巫觋族。
山岚说她是巫觋族族长,说她们是最亲密的敌人,似乎还是个知情较深的角色,听闻她似乎在这裏,温凉起身朝镇长办公室走去。
温凉入了幻象也好,本就是幻象也好,她的术法总归还是在的。
她寻了从褡裢裏取出需要的东西,就地易了容貌。
落华死之前让她只做看戏的人,因此她并没有想做什么,只是打算去看看,这场戏听得过瘾,不在臺下而在其中,她路过每一个开口的演员,譬如是他们,又不是他们。
这种感觉很……难以言喻。
但无所谓,她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
镇长办公室位于监牢不远的一处大院裏,院子大门是铁栅栏,院子当中有一座小假山,后面插着巫觋一族的旗帜,在风中飞扬。
院子裏不时有来回走动的士兵,全都蒙着厚厚的黑色斗篷,压抑的很。
温凉没有直接进院,而是在大门口一个男人身边坐下来,舒展筋骨,准备度过今日时光。
她并不认为这个男人是看大门的,他更像晒太阳的。
他慵懒惬意,阳光穿透他打在另一侧,铺满地面……等等,阳光穿透他?
温凉低头看看自己,也不知是被谁逗笑了,嘆道:“莫道此处无知己,幻境一重有亲人啊。”
她亲切地打招呼:“你好,我叫我叫温凉。”
可那男人却并没有回应她的热情,更甚至于没听到一般。
温凉抬起手在他眼前上下晃晃,没有反应,于是忍不住自嘲道:“原是想多了,啧。”
说完她朝后一仰任由太阳光将她打穿。
这样晒了约莫有小半个小时,温凉舒展胳膊,起身活动腰肢,打算进到裏面看看。
这时那男人说话了:“她很聪明的,这样的你已经死过好几个了。”
温凉抬在头顶的手停了停,放下来后应道:“原来你听得到。”
男人看过来,须臾,他站起来——是她站起来——地上还躺着那个男人,大梦一场。
“我每天都在想,你一次次的死亡,是你太弱,还是她太强,想来想去觉得不如我亲自来看看……你易容了,还记得我吗?”
“山岚。”
温凉见她笑面盈盈,也没有冷面对之,她抹去脸上的易容术。
当然,温凉忘不了在酆都大街那一晚:“你是来杀我的?”
山岚摊开双手以示友好,嘴上却句句不饶人:“你跟着他学迂腐了,也学死板了,我是说过我恨你,要杀你,可咱们两个现在八斤八两,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呢?”
“所以,我就是来凑个热闹。”山岚凑过来,温凉躲开,山岚不以为意,继续她的话,“你听说过云识月吗?”
“城主?洛格拉的城主。”
“是了,我听说啊,这会儿这个时间,她正在洛格拉城清欢殿裏睡觉呢,你不好奇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温凉淡淡说:“我正在看。”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你。”
“啧,无趣。”
山岚来回走动,说:“你想进去看看对不对?而且现在你一定想知道我来了,你的师父在哪?不仅如此,你一定一定还很烦我,是吧。”
她确实好烦。
比两天之前的温凉还烦。
“没有,我只是走走看看,有什么看什么。至于师父,来与不来都有他的道理,而你,无所谓。”
山岚站住,註视温凉:“我就知道落华时代的你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不然不会一次次出去的都是尸体,这个幻境影响了你,或者说,这才是原本的你该有的模样。”
“什么模样?”
“情欲一线干干凈凈,生来默然,无所谓的清冷,凉薄的很。”
“听不懂。”温凉在抬脚走人和留下来再听她嘚啵两句裏选了后者。
对此,山岚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