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不听你的话？这太过分了。”赵昌指责。
嬴政问：“你今天一直是睡着的？”
虽然家崽的回应看上去就像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但嬴政提起李斯时表达的对话倾向不在这里。
儿子对内容的解读出了问题。要么他脑瓜子故障了，要么他今天就没睡醒。
“没有。”赵昌只是想演一演无脑人设，一秒正经，“廷尉认为这会被人利用，但他其实还是同意的。”
嬴政微微点头，他要的不是谴责，而是探讨后续。对不上他的脑回路会被他默默扣好感度，还好家崽是装的。
即便是真的，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因为这小小的不合格被扣分了。会被嬴政严格筛选细节扣分的地方都在前期。
“您早就知道了，是吧？”赵昌发现老爹又只说关键信息，剩下的又让自己猜猜猜。
跟别人猜猜猜很无聊，但和老父亲玩这些就像在搞推理一样，能提起他的兴趣，就当是劳累时放松身心的办法之一。不管是猜的人、还是被猜的人，都能从中获得快乐。
“我们都准备到这种程度了，到现在才说不可以，就算他想阻止，也阻止不了了。”赵昌说的就像无赖一样，接着道出结论，“他希望阻止的，不是发放鸡与肉的行为，而是伴随行为用来公示原因的公文。”
嬴政：“嗯。”
李斯的意思是发鸡可以，即便是以自己心情好，所以心血来潮这么做，用充满任性的方式，也不能……他不建议以城为理由。
他不希望对外的理由是“某人拒绝行刺为维护秦王自尽，始皇帝得知深受感动，为此优厚对待齐人乃至天下人。”
“因为这会让人利用……”赵昌思索假如自己是不择手段的恶徒，要用什么恶劣的手段，“找到一个喜欢行侠仗义的楚人，想办法让他自尽，或者直接杀了他，装作是自杀，再向外宣传他是为皇帝而亡，写一些感人肺腑的细节，这样就可以倒逼朝堂做出选择。是用对待城的方式，像那样，对楚地也发放小鸡，并再次对天下感怀，还是拒绝以同等的待遇对待。如果拒绝，就可以散播不满，说始皇帝歧视楚人，并且……”
嬴政望过来，眼里写着“你坏起来还挺坏的嘞”。
赵昌：。
“干嘛要这么看我，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赵昌强调自己的无辜，“像我是绝对不会与这种人同流合污的。”
“嗯。”嬴政很相信。他知道家崽不是滥用权力的人，更不喜欢走邪门歪道。
“有能力去做坏事”和“主动做出坏事”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距离，这个距离是自我的约束。想要跨越它，要先摧毁自我。
“如果廷尉是忧虑到类似的后续，那他向您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赵昌问。
有意见就得会扫尾，只说意见却不给弥补的方法，这不够好。
“你猜吧。”
“这也要我猜吗？不行啊。”赵昌都要冲上去摇肩了，“猜这个很麻烦的，既要考虑廷尉，又要考虑他眼中的您，我现在很饿，不行不行，我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启动我的大脑了……你快说吧。”
赵昌坐下来，趴在案上，像接连上了一天课的学生，最后一节课，正趴在课桌上半死不活。
嬴政：……
习以为常，淡定。
“我说我一定要在诏书中让天下知道城的事迹。”嬴政作为甲方，在这一点上不让步。
尽管他同样觉得如果被人反过来利用会是件麻烦的事。但为不一定发生的将来退却，这不是他的作风。
甚至如果李斯反对发鸡发肉，嬴政说不定考虑完后还会同意，但现在鸡在弦上，反对不了。
李斯反对公示诏书，这是嬴政最想做的核心内容，他绝对不会赞同。
接到新的要求，李斯稍作思索。
“廷尉说我可以将两者分开来看。”嬴政道。
赵昌已经恢复精神，不再半死不活地趴着，当捧哏聆听：“分开来看？”
嬴政：“他说，将诏书与发放鸡分割。诏书可以正常下发，但在这之中讲述完城的事迹之后，不提与鸡有关的措施，而只提对城与其家人的封赏。
“鸡也可以照常发，但对外宣扬的理由应当与城无关。”
这样就不会被地区捆绑。也不会出现其他地区的人道德绑架，对咸阳施加压力的做法。
“那么，发放鸡的理由是什么呢？在这次发放中，又为什么要对齐有特殊待遇？”赵昌继续问。
在他们的计划里是要在全国慢慢发肉，唯有对齐地可以发活的小鸡，这份特殊待遇如果照常执行，要用什么理由来解释。
嬴政静静看着家崽，没说话。
赵昌沉默片刻，指自己：“理由是我啊？”
嬴政颔首：“对于齐的特殊优待，是因为太子的母族出身齐国，而我偏爱太子。”
他对太子的偏爱是有目共睹天下皆知，已经变成了默认设定。因太子的出身，为此惠及到遥远的齐人，完全能够理解，直接解释通了。
但凡听过一点父子感情深厚的故事，心中都不会生出任何质疑，还会纷纷点头赞同“原来如此”“这很正常”。
如此一来，能让收获小鸡的齐人将感谢对象变成太子，让天下也将谢意放在陛下与太子身上。
百利而无一害。
赵昌：“……廷尉就是老天才吗？”
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给出一个解决方案，在不干扰实际执行结果的前提下，还能贴合客户心理诉求，达成另一个角度的大赢特赢。
李斯：（总结）所以咱们还可以向天下再卖一波父子情，表明宗室关系相当稳固，怎么样，陛下？我是天才吧？
嬴政：确实。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让自己有点心动。
城的做法固然让他感动，但压根比不过家崽在心中的重量。倘若这件事可以完成得对儿子有更多好处……
“但您今天与我讨论的原因又是什么？”赵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