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阳。
为了见到世界上的另一个项籍,他们留下一部分人手去执行来自太子的监督任务,剩下的以淮阴为目标前进。
较为遥远的目标让李智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减少路途中的休息时间。
往常在停留期间,他们会找个固定的住处,最少住上十天半个月,体会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从里面找点事做。
现在他们基本只在驿站邮亭短暂歇脚,偶尔出去转悠两圈散步舒缓身心,在一个地方停下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天的。
每次稍作休息就会再度启程。
这个赶路强度对项籍是洒洒水,对刘邦也一般,唯独对李智有一点难受。
“但这不算什么。我们离开寿郢的时候,跑得比这折磨多了。”面对关怀,李智没有在嘴硬,他是在说实话。
当初带着熊升项籍从寿春跑走,那才是真的马不停蹄,躲避搜查追杀,不仅身体累,脑子也累,全靠自己一个人撑着。规划路线、打听情报、调整方向、改换身份……
相比之下,现在这赶路完全就是滋润。
“我还以为你会后悔一下……”项籍看到令尹脸上的“我可真是太强了”,完全都是正面,没有一丝丝负面。
他觉得令尹还挺忠君爱国的。
虽然忠的那个君不是楚国的君,但起码心中有这种忠诚的概念。
以项籍尚且处在正常区间的思想,他认为心中有忠诚的人,在不够忠诚时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
现在再回想起当初把熊升从宫里运回来的那个夜晚,那段简短的对话,项籍好像也能从中感受到什么。
话说……令尹有良心吗?小项沉思。
李智顿时忧郁地后悔,甚至是忏悔,行走间的身影带上自闭:“是的……有时候我会想,我真是不该那样对他……”
这个他,指的是负刍。
项籍欲言又止,发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对这个关系很好的人,他总是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刘邦感觉不太对:“怎么像是在回味?”
此话一出,李智的忧郁渐渐散去,转而变作笑容:诶嘿。
抱歉,那样做真的很爽。
李智还在想着,等到老了他要写本回忆录:《那些年我们一起囚禁楚王的日日夜夜》。
他充满自信地想,自己肯定是第一个做出这种事后还能够完好无损地活着,且越活越滋润的人。
“做都做了。发现错了以后不再做就好了。”李智一副打死不改的样子,“我有什么可忏悔的?”
做错就不再做。
刘邦抓住重点,若有所思,猜测:这就是你分明囚杀过君主,分明不在意楚国君王的性命,最后却要带着楚王逃离、保护他的原因吗?
你们的一路远行,也是我们相遇的起因。
刘邦心中叹息:虽然没有向外言说,但是你那次违逆犯上后……应该有过悔恨、挣扎与自省吧。所以最后的做法才会完全不同。
老刘还没感慨多久,就听到了后半句话。
“应该是他们向我忏悔才对。”李智在熟人面前更放飞自我,全身上下都是不服气,气势很足。
就算我有错,那也是他们先做错的。这能怪我吗?
我有什么可忏悔的?应该是他们向我忏悔才对!
话语不断在刘邦脑中回响,震出空谷回声。老刘无语,默默撤回上一条心理活动:……不该可怜这个人的。
李智刚唯我独尊完,又像是自怜自艾,对小项说:“唉,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在做人方面就不要学我了。你还是学他吧。”
他深深认为,在做人这方面,自己是不够火候的。
刘邦看到投来的目光,对自我展开深刻的批判,看上去难得正经,道:“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平心而论,把自己的重要性放在最前,在他眼里这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不认为需要遮掩。
项籍不明白这个话题哪有可探讨的地方,问:“……为什么不可以自私?”
咋了?我为什么要无私?
我都要无敌了,还要我无私?凭啥?
“嗯,看来我们没救了。”李智肯定地点头,得出结论。
我们真是个糟糕的组合。
项籍不明白为什么令尹会认为自私就是没救了。他感觉令尹话中是真的在这样想,那种批判都是冲着自己去的。
他不喜欢这样的令尹,也不觉得令尹有那么坏。
项籍绞尽脑汁,尝试用出初阶安慰技能,道:“你其实没有那么自私……如果他让你去赴死的话,我觉得你就会去死啊。”
你看,这就不能叫自私。你愿意为别人牺牲,这怎么说都和自私沾不上边吧。
刘邦一惊,因为他“辨明对方目的”的技能竟然反馈回来“籍这是在安慰”。
发现居然是安慰,他心里极其生草:……说得很好,不要再说了!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老刘戴上痛苦面具。对于一个很会讲话的人而言,身边有人的嘴太过分,会让他倍感折磨。
他习惯把握说话的尺度,有时候就会避免触及更敏感的话题,尽管某些话完全可以试着说,却还是会下意识地避过。
比如现在,李智其实觉得项籍说得没问题。他不仅认可结论,还开始就此进行深入分析与纠正,严谨地解释道:
“第一,他不会轻易让我赴死。
“第二,如果他让我赴死,那就是局势太恶劣,让他必须这么做,让他只能这么做。
“那时一定会有恢宏的、壮丽的场景,我会承担很重要的角色。我的死亡会很有趣、会很关键、会成为让所有人难以忘怀的片段。”
谈及理想的人生结局,李智没有回避,给出了当前心目中的判断标准:
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让我的死亡力挽狂澜,成为他将未来导入正轨的转折点。
“这会是我想做的事情。没有违背我的意愿。所以我会欣然接受。所以还是我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