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学监虚设多年,除了管些纨绔子弟、喊喊口号外,你就没见他有过什么特别的建树。
可是这回不同。
你翻阅陶茂荣呈递上来的学子考核名单,暗中打量他。
陶茂荣六十好几的年纪,两鬓斑白,留着一截子孙胡。
他身形清瘦,略微驼背,浑身透露着一股文人的孱弱劲。
你观其眉眼平和,不见凌厉,看着不像个好争爱斗之人。
陶茂荣说话时声音悠扬,缓而有力,只道,‘皇后娘娘,今年学子评比,有二十四人入围最终试。此前三轮,为国学内试,皇上又为此加试一轮,是以君子六艺、礼乐书御皆已考过。’
你听言勾起嘴角,无声暗讽。
以国学的行事,君子六艺说得好听,考前通融泄题早已不是秘密。
国学百位学子里,有十数人能具真才实学,就够难得的了。
你合上名单,问道,‘今年最后一轮也是策论吧?’
国学学监俯首,从衣袖中抽出一本小折、递与你道,‘考题已然备好,请皇后娘娘过目。’
你本意只想走个过场,但翻看折子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兵将事疏?世家子弟,几个见过兵、入过营,陶学监、这个试题恐怕不妥吧?’
陶茂荣觉得你不懂文墨,又见你质疑试题,冷着脸、抖动胡子说道,‘国学学子、研读百书,有史料为证,辅以对而今朝堂时事的了解,于国学学子而言,做出此论绝非难事。’
你不否认陶茂荣的话,你见陶茂荣言之凿凿,猜测他最近一阵,肯定没少给国学学子讲授古今兵史。
你忽然来了兴致,想着、既然他们是提前准备、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你还考它做什么?
你秀眉微挑,凝神淡笑道,‘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兵将之说。不如让他们论一论守边驻兵?近来北部边境小战不断,朝廷刚给北部将士拨款增粮。国学学子习得百书,本宫也想向学子们探讨、征寻戍边之法,看看有没有什么良策。’
你语气诚恳,但挑刺的心思不言而喻。
你做好陶茂荣拒绝的准备,谁知陶茂荣低头沉思半晌,抬头说道,‘易可。’
你稍露诧异,随后不动声色地让陶茂荣带路,领着你在国学里转了一圈。
你从陶茂荣口中探得不少话。
又或者说,陶茂荣对你所问知无不言,有意向你示好。
交谈下来,你发现陶茂荣有维护国学之心,迂腐不假,但大事上、也是个是非分明的人。
对于陶茂荣而言,国学之重,胜于他的颜面。
他此前对你多有误解,葛宏一案后,他待你有了改观。
但这本不足以令陶茂荣对你低头,认可你所为。
只是国学学子前阵子闹得厉害,谣言已经重伤国学威名。
陶茂荣为了平息此事,才特意邀请你主审国学评比,想以此为国学正名,缓和国学与朝堂、百姓的关系。
陶茂荣张口闭口就是为了国学。
你跟他一路走听下来,只感觉脑袋发懵,恨不得找个方法堵住他的嘴。
或许是见你愿意听他说话,脾性亦不像想象中那样难相处,陶茂荣越扯越远,甚至开始向你倾诉户部拨款不够,想要修缮旧馆、增添藏书一事。
你在殷氏掌家的时候,对银钱往来进出就很游刃有余。
哪怕陶茂荣跪着跟你哭穷,你也能若无其事地拒绝他。
更何况,他缓着声,咬文嚼字、绕圈子说半天,你自是有办法将他含糊过去。
你跟他提起今年南边收成欠佳、又言只恨无法减税益民。
讲着讲着,你大骂户部抠门,张口就来,说自己长泰宫墙角漏雨,户部都不给拨款修缮。
你言至此,陶茂荣更是无法向你讨钱,只能摇头、遗憾作罢。
你逛遍国学。
午后,国学最后一轮策论考试就开始了。
……
你跪坐在国学文渊殿正位,作为主审,为二十四名学子监考。
你看他们拿到试题抓耳挠腮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对新试题毫无准备、一筹莫展。
你难得在文人面前树立正面形象,虽然困得要命,但也强忍跪坐不动。
如今你见他们满脸愁容,内心舒畅万分。
策论考试结束时,夕阳西落、已近黄昏。
陶茂荣上前收取学子答卷,你在拾音的搀扶下缓慢起身,暗中踢了踢僵硬发麻的腿。
……
当晚,你与其余审官一同查阅学子答卷,以甲乙丙三等为学子分出名次。
情况原本很顺利,直到挑选甲等第一的时候,两份卷子审官们犹豫不决,最终递交到你的手里。
你本来没对国学学子抱什么希望,但手里的两份策论确实精彩。
其中一份,胜在论于实处。它先是评析了古往戍边的成败,又结合当下南北戍边的情形,提出四大点建议。从戍边到朝堂中论,虽然文笔欠佳、内容也有些杂乱,但却是一份可以深入落到实处的文章。
而另一份,笔歌墨舞,全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总结陈述历朝败兵的六大原由,警醒当权者慎思慎虑,亦不乏一篇好文章。
两篇策论所述内容大同小异,但侧重不同又略微有些差别,故令审官们犹豫不决。
你能从审官的言语中得知,他们更愿意将榜首之名、给予第一篇文章。
觉得其论到实处,更胜一筹。
你翻看两篇策论的学子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