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后，百官离去，汉宣帝刘病已仍坐在御座上。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迷茫。
他永远记得，当年自己还是流落民间的皇曾孙时，是霍光一手将他从市井中捞出，推上了帝王的宝座。
没有霍光，就没有今日的汉宣帝！
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里。
可他更记得，自己姓刘。
从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建立汉朝开始，刘氏天子就从未容忍过权力旁落。
吕后干政，周勃、陈平诛吕安刘。
窦太后掌权，汉武帝隐忍多年才得以亲政。
即便是温顺如昭帝，也对霍光的权势心存芥蒂。权力这东西，足以改变任何人的心智，哪怕是恩人又如何？
汉朝终究是刘家的天下，他这个皇帝，绝不能做一个处处受制于人的傀儡。
“刘贺尚且敢与霍光争权，朕难道还不如他？”
刘病已低声自语，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清明与果决。
刘贺虽荒唐，却也知道皇权不可让渡，即便最终失败被废，那份对权力的执念，却让刘病已生出几分异样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对殿外喊道：“来人！传御史大夫萧望即刻进宫！”
宦官领命而去，刘病已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长安”二字上。
这些年的布局，并不是白费的。
刘病已将岳父许广汉安插在长乐卫尉，掌控宫城禁军；提拔儿时好友张彭祖为光禄勋，执掌宫廷礼仪；让黄霸、于定国等新锐官员进入中枢，制衡霍光的老部下。
可这些还不够，霍光在军中根基太深，西征归来后声望更是达到顶峰，他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能打破现有权力平衡的人！
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
这人，就是蔡正德！
不多时，萧望匆匆赶来，一身御史官服还带着风尘。
他刚走出未央宫，就被宦官召回，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怠慢，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跪拜道：“臣萧望，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回来，有何吩咐？”
刘病已抬手示意他平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道：“萧御史一路辛苦，快起来说话。先前去平阳县，可见到了那所谓的神童蔡正德？”
萧望一听“蔡正德”三个字，胃里又隐隐作呕！
那杯如厕水，记忆太痛苦了。
所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但还是连忙回道：“回陛下，臣见到了。”
“哦？”刘病已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那你说说，他当真是仙人转世吗？可有什么神通？”
萧望闻言，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当即皱着眉说道：“陛下，臣看那蔡正德就是个街头混混！不懂半点礼仪，见了臣也不行跪拜之礼，狂妄至极！”
“当地百姓说他是‘仙人’，实则是被他蒙骗了，暗地里苦不堪言，只是不敢说他坏话罢了！”
这番添油加醋地抹黑蔡正德，其实是为了把自己被坑的怨气都撒了进去。
刘病已闻言，眉头一皱！
“街头混混”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早年在民间游荡时，不也被人这般形容吗？
他盯着萧望，语气骤然变冷，哼道：“照萧御史这么说，朕以前在你眼中，也是这样的人咯？”
萧望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陛下恕罪，臣绝无此意！”
“陛下乃真龙天子，只是当年流落人间罢了，岂是那山野小儿能比的？”
“臣失言，求陛下责罚！”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萧望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刘病已才缓缓开口道：“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是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
萧望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站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刘病已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又缓和下来，道：“朕问你，若是将那蔡正德召来长安，让他对付霍光，你觉得如何？”
萧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要利用蔡正德制衡霍光！
他虽然不喜欢蔡正德，但更忌惮霍光的权势，若是能借蔡正德之手削弱霍光，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想到此处，这位大汉朝廷的御史大夫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堆笑地说道：“陛下英明！那蔡正德虽然性子顽劣，但天资聪颖，发明的那些物件足见其智谋。”
“只要陛下稍加引导，让他明白陛下的心意，定能成为对付霍光的一把好手！”
刘病已看着他前后态度的转变，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问道：“你刚才不还说他是街头混混吗？怎么这会儿又夸上了？”
萧望面不改色地说道：“陛下，臣方才说的是他的性子，可不是他的才华！那孩子是被他父亲宠坏了，没什么规矩，但聪明是真的聪明！平阳县在他的改造下，街道都变得干净整洁，房屋规划的比咱们长安都好。”
“连如厕都有很方便的工具，不用被臭味熏到。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能有这等奇思妙想的创造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把平阳县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蔡正德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刘病已有些好奇，说道：“见你这么说，这蔡正德确实有些本事。”
“既然如此，朕便下一道诏书，召他来长安面圣。”
萧望连忙附和道：“陛下圣明！”
可他突然想起霍光的话，又迟疑道：“陛下，大将军之前说，要让蔡正德通过科举入仕...”
“科举？”刘病已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哼道：“科举是霍光搞出来的，朕要拿回权力，怎么能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思？朕就是要打乱他的部署，直接召蔡正德来长安，这样他才会感激朕的知遇之恩，为朕所用！”
刘病已要的就是这种“破格提拔”，让蔡正德明白，他的前途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非霍光。
于是！
当日下午，一道诏书便从未央宫发出，快马加鞭送往河东郡平阳县。
几日后，诏书抵达平阳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