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前殿的鎏金铜炉里，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殿内悬挂的巨大宫灯，将百官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刘贺端坐在御座上，衮龙袍的下摆垂落在金砖地面，绣着的五爪金龙仿佛要在光影中腾飞。
今日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如意，眼神扫过阶下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诸位爱卿。”
刘贺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威严，却掩不住眼底的轻佻。
“朕今日登临大宝，当与天下人同庆。传朕旨意，朕要大赦天下！”
话音刚落，霍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手中的朝笏微微晃动，神情有些疑惑。大赦天下本是新帝登基的常规操作，可刘贺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随意，让他心中隐隐不安。果然，下一秒，刘贺的话便让他如遭雷击。
“不仅是流放、徒刑之辈。”刘贺身体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炫耀般的得意，说道：“便是那些判了斩立决、凌迟的死刑犯，也一并赦免！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朕的仁厚之心，能容万物，不分善恶！”
“陛下不可！”
霍光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快步上前半步，朝笏抵在胸前，躬身的幅度比平日更深。
“大赦天下彰显仁德，臣不会阻拦陛下。可谋逆、弑君、屠城等重罪，乃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若是赦免此类恶徒，律法威严何在？天下百姓怎会信服？前朝七国之乱的教训历历在目，那些乱臣贼子若重获自由，定会再次兴风作浪，危及大汉江山啊！”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往日里沉稳如泰山的他，此刻竟难掩焦虑！
刘贺的决定，简直是将朝廷法度当作儿戏，将天下安危视作无物。
刘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霍光，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问道：“霍大将军这是在教朕做事？朕说了要大赦天下，既然要大赦，那就该众生平等。有罪又如何？只要朕愿意，便能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口中的律法威严，难道比朕的仁厚更重要？”
“陛下！”
霍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与刘贺对视，说道：“律法是大汉的根基，仁厚需建立在法度之上！若是为了虚名而践踏律法，那不是仁政，是昏聩！臣身为托孤大臣，绝不能看着陛下犯下如此大错！”
“放肆！”
刘贺猛地一拍御案，玉如意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在地。
他豁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上的奏折，纸张散落一地，“朕是皇帝！整个大汉都是朕的！朕想赦免谁，就赦免谁！你一个臣子，也敢质疑朕的决定？难不成，你觉得朕不如先帝，不配发号施令？”
殿内瞬间死寂，百官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光僵在原地，心中一片冰凉。
他看着刘贺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新帝不仅荒唐，更是偏执而暴戾。
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语气却依旧坚定地说道：“臣不敢质疑陛下，只是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刘贺冷笑一声，示意身边宫女为他捡起玉如意，随后继续在手中把玩着，同时说道：“看来霍大将军是铁了心要跟朕作对了。”
“也好，朕就偏要下这道旨意，看看你能奈朕何！”
“传旨官何在？即刻拟旨，大赦天下，包括所有死刑犯！谁敢延误，以抗旨论处！”
传旨的宦官战战兢兢地跑进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霍光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自己今日无法阻止刘贺了。他缓缓退回到百官队列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着朝笏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这场交锋不过是开始。
随即，刘贺又抛出了新的“惊雷”。
他拿着一份写满名字的奏折，得意洋洋地说道：“朕觉得朝中官员冗余，有些职位空缺已久，该填补些新鲜血液了。朕已选定了几个人，明日便让他们上任。”
霍光接过奏折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的名字，大多是刘贺在昌邑国时的旧部，其中不乏一些品行不端、毫无才干之辈。
“陛下，官员任免需经过吏部考核、九卿商议，不可如此草率！这些人从未在朝中任职，毫无经验，若是骤然委以重任，恐会误国误民！”
刘贺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道：“朕看中的人，自然有过人之处。霍大将军不必担心，他们都是朕的心腹，定会为朕效力。再说，任免官员本就是皇帝的权力，难道还要看你脸色不成？”
霍光还想再劝，刘贺却已不耐烦地打断他，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霍大将军若是再阻拦，朕可要怀疑你是不是想独揽大权了！”
无奈之下，霍光只能眼睁睁看着刘贺将一群酒囊饭袋安插进各个部门。
刘贺见霍光服软，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百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大将军是三公中的大司马，对吧？朕听说咱们汉朝是三公九卿，那另外两公是谁啊？”
御史大夫张安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张安世，现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
“哦，张御史。”
刘贺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还有一公呢？”
霍光沉声答道：“回陛下，三公之中的最后一公，乃是百官之首，丞相田千秋。”
“对对对，是田千秋！”刘贺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轻佻，说道：“朕在昌邑国的时候就听过他，是不是那个外号叫‘车千秋’的丞相啊？听说他出行从来都是坐车，一步路都不肯自己走，倒是个会享受的人。”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车千秋”这个外号，本是朝中一些人私下用来讽刺田千秋丞相架子大的，没想到刘贺竟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说了出来，丝毫不顾丞相的颜面。
张安世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想要开口劝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霍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想到刘贺刚登上皇帝之位，竟如此不懂笼络人心，在朝堂上公然调侃百官之首的丞相。
帝王之术，可不是这样玩的。
“陛下，丞相大人年事已高，身体不便，出行乘车也是情理之中。还请陛下尊重朝中大臣，勿要再提此类外号。”霍光站出来，替田千秋说了句公道话。
霍光与田千秋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