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完）
「布偶娃娃版本的解谜
多沐的回忆」
对人类来说,
如果布偶娃娃会张口说话，那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惊悚事件。
其实对布偶娃娃来说也是如此。
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多沐慌张极了。
那个时候多沐还不叫多沐,
它还没有名字,
只是听制作它们这批娃娃的手艺人,
管它们叫作陪伴娃娃。
是的，在开口说话之前,
多沐已经具备了听觉，还有嗅觉和视觉。
那么,
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早的话,
得要说到那缝制娃娃的手艺人，在完成一般娃娃的基础缝制之后,
唯独给多沐添了一副眼镜。
从那时候开始，多沐就能看见了。
它看见了制作它的手艺人，是位和蔼的老太太。它看见了其他布偶娃娃的制作过程,
清楚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
是的,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
也没有照过镜子,
但它就是知道,
自己也是个布偶娃娃。
布偶娃娃原来是能看见的么？
它不清楚,
但是可以看见这个世界的色彩,
实在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它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虽然那会儿它还没有心,
却已经感受到了心情的起伏。
那时的它还没有意识到,
拥有自己的思维，和情绪的起伏,
对一个总有一日会被摆在角落裏，被人丢弃的布偶娃娃来说，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不过它很快就先意识到了，具备视力的坏处。
当天晚上，作坊裏的人都下班回家了，临走前把灯关了，而它，作为一个可爱的，拥有大眼睛的布偶娃娃，註定它根本合不上自己的眼睛，只能一整晚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其他的布偶娃娃是怎么度过这夜晚的呢？
它想问自己的前辈，却发现自己还不能说话，也听不见。
从那天起，它领会到了什么叫孤独和害怕。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它闻到了作坊裏饭菜的香味，但因为没有饥饿感，它也不清楚这香味的意义，只是知道自己拥有了嗅觉。
第三天，它惊喜地发现，自己具备了听觉。它能听见作坊裏大家交流的声音了！还奇迹般地逐渐理解了那些话的意思。
太好了，它想，之后它就不会寂寞了。
可当天夜裏，它发现它错了。
即便有了听觉，它却没听到周围的同伴开口说话。
它们不害怕么？它们不是朋友么？为什么没布偶娃娃说话呢？
可惜它不会说话，也没布偶娃娃回答它的心声。哦，它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
那天晚上，比第一天更加难熬。
如果没听到过声音也就罢了，白天听到作坊裏热闹的声音，到了晚上什么声音也没有，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且布偶娃娃不需要睡眠，也不会睡觉，它只能沈默地在无边的黑暗中数着数字，它还只会从1数到10，就这么来来回回数，自己对自己说话，仿佛被全世间遗弃这般难受。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后一天，天亮的时候。
手艺人又来作坊工作了，它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嗯，活过来？
其实它很多时候并不理解自己时不时冒出来的语句，就像是自以为拥有了心情以及情感一样，其实它并不完全知道这些的意思。
第四天，它还是没能开口说话。
不过它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人说这批布偶娃娃已经抽样验收完成，明天就要把它们送去一小。
它用不大的小脑袋思考了下，忽然明白过来，它要离开这个作坊了。
它并没有离别的愁绪或者不舍，恰恰相反，它很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它听手艺人说过，它们这些陪伴娃娃的用途，就是陪小孩子玩耍。
它也想和人玩耍，在这作坊裏，自从手艺人完成它的缝制之后，就再没抱起它，更别提陪它玩了。
所以它就想，等到了学校，在完成自己工作的同时，还能交上人类的朋友，一起玩耍，那该有多好！
嗯，朋友，这是它听手艺人说的，下班后，手艺人就会和朋友去玩。如果它也有朋友的话，那该多好，就会有人整日整夜和它说话，陪它玩。
所以它无比期待去手艺人说的，都是小孩子的小学。
期待到了那儿能交到朋友。
那会儿它还不知道自己作为晚托班娃娃的使命，它不明白只有布偶娃娃陪伴小孩度过晚托班时光，哪有小孩会一直陪布偶娃娃玩的。
至于朋友，更是天方夜谭，对人类小孩来说，一个普通的布偶娃娃是连生命中的过客都算不上的。
货车载着它们去了一小。
一路上，它看到了各种新奇的风景，最后驶入了一小的校园。
看到校园裏那么多小朋友的时候，多沐就决定了，它喜欢一小！
正好是要放学的时候，它就和它的小伙伴一起装在玩具箱裏，被送去了晚托班裏。
它听到老师介绍它们是晚托班娃娃，会在晚托班期间陪伴留下的小孩子学习。
它看着班级座位上那些小孩子期待极了，也没仔细思考晚托班的含义，只知道很快有人要陪自己玩了！
老师让学生自己上来选择要放在身边的娃娃。
它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选走，剩下还没选的人越来越少，但小孩看到它的时候总是会皱眉或者露出不喜，然后很快去看别的娃娃。
它还看到两个小孩为了一个娃娃抢了起来，在老师的帮助下才同意轮流玩耍。
但它还没被选走呀，娃娃又不是不够，她们怎么不来选它呢？
它不明白。但原本期待的心情却变得越来越低落。
然后它就听到一个小孩盯着它，用软糯的声音说，它脸上的眼镜真丑，还说，它是最丑的娃娃。
它这才意识到，之前大家不选它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大家不喜欢它。
它不是个可爱的布偶娃娃，没人要和它做朋友了。
果不其然，它没想错，到了最后，只有它被剩下来了。
没有人选它。
如果能够流泪，它这会儿泪水应该把布料都浸湿透了。
整个晚托班的时间，它就呆在玩具箱裏，听小孩子和别的布偶娃娃玩耍的声音，还有小孩子们写字的声音，讨论的声音。它只能听，无法参与。
它以为这已经是最差的处境了，却没想到，这已经是它一天中最快乐的时段了。
晚托班结束，所有晚托班娃娃都被收回了箱子，然后箱子关上，被人送到了储物间放置。
储物间平时无人走动，直到每天的晚托班时间，才有人来取出箱子，送到晚托班去。
再次被关在箱子裏，看着t箱子在面前合上，阻隔了灯光，再度落在黑暗裏，它的心情是茫然的。
等到透过纸缝，它发现它们被送进储物间，门锁上了，再没人管它们了！
那会儿如果能说话，它肯定会惊叫着说：“不！”
它不想再回归那安静到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环境裏了。
它怕黑，它怕静，它虽然是没有心的布偶娃娃，但也是会害怕的啊！
可现实是它不会说话，它同批次生产的伙伴也没有说话，所以没有异议，它们被送进了杂物间。
当晚，在一片漆黑中，它会说话了。
它听到自己哭着说：“妈妈。”
这是它从晚托班哭闹的小孩子那裏新学来的词。
等发现自己真的张口说话的时候，它的心情是慌乱的。
过了这么久，听人们说了那么多话，它多少意识到，布偶娃娃是不会说话的。
它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它害怕这件事暴露出来的后果。
可它又有些期待，如果这裏也有和它一样的小伙伴，听到它说话，会不会和它交流呢？
但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声音。
它看着眼前的漆黑，听着耳畔只有隐约的细弱虫鸣，于是小心翼翼大着胆子问了句：“有布偶娃娃能听到我说话么？听到了能回答一声么？”
话语很流畅地说出来了。
它有些小惊喜，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可这一点点喜悦却在长久的沈默中化为了恐慌。
只有它会说话么？
它是个异类么？
那之后的日子，它又要怎么过呢？
它想了一整夜，对自己未来的担忧甚至压过了对黑夜的恐惧，第一次还没觉得过了多久，外面天就亮了。
它还是没想明白，不知道人类知道自己会说话之后，会怎么对待它。
它预设了各种或好或坏的结果。
如果布偶娃娃也有性格的话，它应该是小心谨慎型。
它决定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不贸然说话。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它每天就趁晚托班的时候，听小孩子吵闹，心裏学着他们说话的样子。之前无比嫌弃不满的时段，却成了它现在每天最珍惜的时间。
幸好布偶娃娃不会觉得饿，不然它现在还要烦恼如何去觅食。
嗯，作为布偶娃娃，它还是很有阿q精神的。当然，这也是从学生那儿新学的词。
顺带一提，它现在能走路了，虽然走路姿势不是很稳，但是扶着墻可以沿着直线往前走。
只不过储物间的门锁着，平时它只敢跑出纸箱在储物间裏走几步，不敢去校园裏，也出不去。
然后再次回到纸箱裏的时候，它就变成放在最上面的娃娃啦！
等第二天可以最先被小朋友们看到！
可一个戴着粗眼镜的丑娃娃，放最前面还是没人选。
甚至有人嫌弃，怎么这个娃娃又放在最前面。
它害怕被人看出破绽，之后就很少出箱子走了。
即便出去走动，再次回去也是回到箱子最底部。
可它真的好想要一个朋友啊。
就在它以为之后的日子都会这么孤独度过的时候，常沐出现了。
她因为家裏长辈换了工作的关系，来接送的时间变晚了，于是加入了晚托班。
它对这个新人还是很感兴趣的，不仅笑声爽朗，长得好看，穿着特别漂亮的小裙子，眼睛又大又亮，而且晚托班裏的同学好像都知道她，还都很喜欢她，甚至让她第一个选晚托班娃娃。
真好啊，这么受欢迎，跟我一点也不像呢。
它缩在角落裏小心眼地瞧着常沐，猜它肯定会选最漂亮的娃娃，就是第一天被两个孩子抢着的那个娃娃，因为那个娃娃有一身漂亮的公主裙，它管它叫蠢公主。
哼，白长那么好看，却不会说话，不是蠢是什么？
可结果常沐并没有选蠢公主。
她在箱子裏仔细挑选着，因为是孩子王，没有别的小孩催她，就等她慢慢挑个心仪的。
它很不满，它们这一批次的布偶娃娃那么好，怎么还挑三拣四的？以为自己受欢迎很了不起么？
还没抱怨好，它突然发现自己升空了？
它飞起来了？不不不，它被常沐拿起来了。
原来如此，诶？为什么是它？
它看见常沐看它的眼神，不是其他人看过来的那种嫌弃的样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欣喜，更多是纯粹的好奇：“这个布偶娃娃好奇怪啊，还戴着眼镜，我就选这个了！”
它一时都有些不清楚“奇怪”是个贬义词还是褒义词了。
但是，它这是，有人陪着一起玩了？
啊！常沐是个好人！
它表示要收回前面的偏见！
于是，它终于被带出了箱子，坐到了常沐座位的桌子上，看常沐写作业。
嗯，字写的真好。
嗯，做作业速度好快。
嗯，画画也好看。
嗯，你究竟什么时候陪我玩啊！
常沐感觉到了一道带着哀怨的视线。
有谁在看她么？
左右看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她註意到了桌上的布偶娃娃。
那眼睛，虽然有眼镜挡着，但确实看着她？
常沐一向胆子大，这个时候还笑嘻嘻地说：“你是不是也想学画画？那我来教你啊！”
虽然对扮家家酒这种游戏很一般，但偶尔玩玩也没问题呀！
从那天起，它再没被剩下来，还总是第一个被常沐选走。
她听到有别的孩子问常沐为什么一直选这个丑娃娃，常沐说：“丑么？我倒是觉得这个娃娃最特别啊，第一眼一看就喜欢了！”
听到常沐这么说，它觉得自己又快哭了。
常沐不是因为可怜它丑，怕它被剩下来才选它，而是因为真的喜欢它，才选它的。
它第一次被人认可。
之前它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差劲的陪伴娃娃了，根本没人要它陪着玩！算什么陪伴娃娃，失败娃娃还差不多。
可现在，它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可它后来发现，回答完问题的常沐一脸的若有所思。
嗯？该不会是要改主意了！
它紧张地看着常沐，却听到常沐开口道：“说起来，都一起上了那么多次晚托班的课了，还没给你取个名字。”
名字？它也能有名字？
“我挺中意你的，你以后就是我的好朋友了，安心跟着我混啦！
我今天新学了布偶娃娃的英文，叫doll，谐音就是多，以后我叫你小多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常沐笑嘻嘻地说。
她不知道她随口的一句话对它，哦不，现在是小多了，对小多来说意味着什么。
它又想哭了，这次是超开心的哭。
它本来早就放弃交到朋友的，现在，不仅有了朋友，还是好朋友！而且还有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小多这个名字感觉怪怪的，但是，既然常沐给它取名，那就是它的名字了！
它是有名字的布偶娃娃了！
常沐充分兑现了自己的话，每次晚托班都会找小多来玩，做完作业就和她玩扮家家酒的游戏，和朋友游戏玩耍时也会抱着它。
小多心中无比感动，好久没有人抱着它了。
它终于是有人要的了。
平静愉快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每天大部分时间，小多都呆在储物间，可晚托班的时间太快乐了，以至于其他的时间，它都能在期待中度过，也就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可日子却没有一直平静下去。
某天夜裏，它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另一个娃娃的声音。
是蠢公主，它喊着：“陪我玩。”
蠢公主的声音在深夜中尤为清晰，它开口的瞬间，差点没把小多吓傻了。
简直就是恐怖故事！
啊，可它都会说话了，有另一个布偶娃娃会说话也不奇怪？
抱着认识新同伴的态度，它试着和蠢公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