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和我不熟’小姐,介不介意和陌生人一起去吃意面?”
她在刺目阳光中费力的眯起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眼眸下垂,嘴角轻轻上扬,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轻描淡写道:
“行吧。”
意大利美食文化源远流长,严格说来,法餐与美国菜都算是它的分支流派,可谓之“西餐之母”。
街头毫不起眼的一家小饭店,培根蛋汁意面、豌豆肉丸、意大利卷心菜卷、奶油蘑菇汤,再配上爽口的沙拉,非常物美价廉的一顿好饭。
正餐之后是甜点,洛景明慢条斯理喝着浓缩咖啡,谭孤鸿挖着杯子里的香草冰淇淋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刚才各自见到的风景和西西里的复杂历史。
突然间,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跑到了两人桌前,看着洛景明,一本正经的开口问:“你是吗?”
他讲的是意大利语,意大利语和西语听起来非常相似,很多学西班牙语的人都会辅修意大利语,谭孤鸿也不例外,虽然许久不用,忘得七七八八了,却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洛景明点点头,男孩便将一封信交给了他,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谭孤鸿笑着打趣:“你难道还会意大利英语?”
可洛景明却没有回答,他拆开信封,定定的注视着手里的这封信。
从谭孤鸿的角度只能透过光看见信纸上写了数行意大利文,不解其意。
“怎么了?”
洛景明沉默片刻,笑了笑:“有一个老朋友想要见见我。”
“看你表情那么复杂,到底是老朋友,还是老情人?”
他失笑,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信封,示意她看。
这是一份完空白的信封,没什么特别,但是封口处十分复古的以火漆封印,是一枚字母与荆棘藤组合的徽章图案。
“这个图案,代表着卡塔尔罗家族,十年前,只是唐人街的话事人,但是丹特·卡塔尔罗是整个旧金山的教父。”
西西里,是意大利南方珍珠,是傀儡戏的故乡,是葡萄酒的天堂,是金盆地,但同时,它也是黑手党的发源地。
mafia,一个让世界恐惧的犯罪集团。
谭孤鸿脸色微变。
20世纪,当移民的浪潮从欧洲涌向美利坚的时候,西西里岛黑手党家族也顺应潮流,奔向了新大陆,扎根于纽约,旧金山,洛杉矶等地,从事着昔日各种老本行,操纵着美国的地下黑色市场。
“是你的对头?”
她记得,他说过,当年唐人街和意大利人产生过利益冲突。
“开始是,后来不算是。”
洛景明缓缓道:“我父亲在时,与卡塔尔罗家族确实水火不容,他们试图染指唐人街,这是我父亲所不能容忍的。我父亲死后,他们一度越界,抢走了不少生意,还在势力范围内大肆驱逐华人。但是后来,为了对付日益壮大的越南帮,我们曾经有过短暂的合作。”
昔日旧金山风云际会,几大的势力此消彼长,生死恩仇,已经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清楚的了。
“当时,丹特是卡塔尔罗家族的首领,正值壮年,风头很盛,卡塔尔罗家族在他的带领下成为了旧金山黑手党三大家族之首,同时也是警方的重点目标。我离开旧金山没多久,他就在一次警方精心布置的行动中落网了,但是因为他早有准备,被指控的重要罪名都不成立,最后仅因为脱逃税款,被判处了五年有期徒刑。算一算,这几年也该出来了。”
“看来他回了老家,不知是金盆洗手,还是东山再起?”
“也许是前者,”洛景明笑了笑,意味深长,“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唐人街华裔的辉煌已经没落,黑手党的风光也不再如往日,乱世出英雄,那个黑暗混乱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那这个人于你是敌是友?”
“亦敌亦友。”
谭孤鸿沉默了片刻,轻声问:
“危险吗?”
“不知道。”
谭孤鸿一愣,她想过他会回答有,也想过他会回答没有,但是决定没想到他会回答不知道。
她低头,将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顺便把杯子里融化的奶油糖水喝光,放下银匙,似笑非笑道:
“能叫你都没有把握的人,我可要去亲眼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