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水村董家。
天还擦着黑,李氏就披了衣裳起来了,随手拿根木簪挽了头发,摸黑就往外走。
天上连个星星都没有,李氏倒也不惧,打从嫁过来她就这个点起来,这路早就走熟了的,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地方。
进了厨房,先点了灯,这灯只细细几捻,从窗外看,也就蚕豆大小,指望着把屋子都照亮自是不能。
她端着灯,先去看了那面团,用手扯一扯,拉起又细又长的一块。这是摊子上要用的面,此刻已经醒发好了。
接着她就开始做早饭。董家的早饭一向俭省,昨日剩的饼子热一热,再煮个粥,切个咸菜也就得了。
按说这样简单的早饭原本无需这么早起来,可李氏还要准备摊子上的浇头,不早起实在不成。
别看早饭做的简单,可浇头却得又洗又切的,最后还得下锅炒制。这么一通忙下来,李氏肚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她揉揉肚子,硬是忍着饿意,拿碗水充饥。至于锅里的早饭,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若是被高氏知晓,她早起竟然先吃了东西,饭桌子上就得闹上了。到时候,别说自个,俩孩子也吃不好饭。原本家里的女人们就只能喝粥,若是被闹腾着连粥都吃不上了,这一天可怎么熬啊?
她拎起烧火棍,捅了捅柴火,泪珠子一颗颗直往地上掉。
“老二家的,饭好了没?咋还在磨磨蹭蹭的?没看这天都大亮了。”高氏扯着把破锣嗓子喊起来,越说声越高,不只董家人,挨着住的几户人家也都听见了。
可人家听见也当没听见,连眼风都没扫过一个。做了这么些年的邻居,董家人行事如何,谁不知晓?也就李氏是个懦弱性子,怎么欺压也不反抗,如换个泼辣的,上来一顿骂,他们也就都老实了。
这叫甚?不就是人善被人欺。转了头,妇人们提着自家闺女的耳朵,拿着董家的事做比,叮嘱她们万不能学李氏,被人欺了就得骂回去、打回去,这样以后才没人敢欺负。
十几岁的姑娘自是牢牢记在心里,她们也快到相看的年岁了,还不知以后会碰上啥人家。那小一些的,也放进了心里,等再出去玩时,更是把这一点贯彻到底。
李氏浑然不知自个成了别人口里的反面教材,她直起腰,把饭菜端到桌上,又回身去拿碗筷。一屋子的人,喝水的喝水,唠嗑的唠嗑,没有一个人起身搭把手,他们对这些早都见惯不惊了。也是,七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有李氏的两个女儿洗洗手,帮着她拿碗拿筷。
等到了盛粥的时候,高氏一把夺过勺子,瞪了李氏一眼,开始给大家分粥。这是董家一向的传统,男人们喝的是稠粥,女人们就只能喝稀粥,至于小孩子,一样是稀粥。反正他们小人家家的,也不干活。
至于李氏,每回分到的都是最稀的一碗,高氏还说这是因为她去镇上摆摊,可以煮面吃,别人可没这待遇。
只这话听听也就算了,如果给当真了,那可了不得了,准得像捅了马蜂窝一样,高氏都能骂上一天。因这面粉,在高氏那儿都是有数的,一天卖了多少碗,又用去多少面,高氏心里门清。
临出门前,高氏冷着脸让李氏跟着进屋,待坐下就开始说事。
高氏说完,半天不见李氏说话,脸又耷拉下来:“想什么呢?也别等了,就今儿去吧,等说完了你再去摆摊。”
李氏还是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高氏。
高氏一拍桌子,霍地站起来,手指着李氏就开骂:“看什么看?你个不下蛋的母鸡。长生看上你外甥女,那是她的福气,你摆出这副哭丧脸给谁看?要不是长生自个愿意,你当谁稀罕你李家的女儿,白长了一副肚皮,生的净是赔钱货。”
李氏嫁进来只生了两个女儿,为这没少被高氏编排。每回一提这个,李氏必得气短。可今日不同,那高长生若真是个好的,她自是不会拦着。
虽说那人是个读书人,可家里精穷精穷的,外头穿的倒是人模人样的,可里头那衣裳却是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若不是他有回袖口露出来,李氏也不知道这事。再一个,光是穷也就算了,好歹人上进些。自家里吃饭都成问题了,还非要进学,也不想着找进项,连地里的活也不干。
家里三个姐姐,为了他读书的事,不止每日从早忙到晚,到了说亲时更是收了不少聘礼,出门子时却啥都没带,穿着旧衣裳就给送出了门。就这,还三不五时地到人家那人去蹭吃蹭喝。至于背过人去,姐姐们会不会挨骂挨打,他全不放在心上。
现下到了说亲的年纪,他娘范婆子仗着儿子是读书人,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谁知挑来挑去,压根就没人愿意和她家说亲。她自家面子上过不去,就把儿子打发过来让高氏给寻摸寻摸。
高长生是高氏堂哥家的孩子,虽说不是亲侄子,但高氏家里有个儿子也在读书,对读书人本就高看一等,加上范婆子在旁一通哄吹,高氏就有些飘飘然,一口应下这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