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如当初,了尘为阴九幽剃度问他是不是决志出家,后无退悔时,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一样。
“那你稍等片刻。”阴九幽微颔首表示明白,而后转身进了寺庙。再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青布包袱。
“走吧,九姑娘。”说罢,他率先往山下走去。
看着他清瘦却从容的背影,燕九有片刻的怔忡,直到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询问地看向她时,才赶紧迈步跟上,伸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摆。阴九幽也由得她,并没挣脱。
“你怀有身孕,不宜长途跋涉,我们就先在这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即便出了家,他还是温柔而体贴的,会在陡峭不平之地扶上她一把,也会在做决定前先为她的身体考虑。尽管相较之下,下山的路于武功尽失的他来说走起来其实更加吃力一些。
燕九一路沉默,因为事情太过轻易达成,反而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仍然借住在那户农家里。花了点钱,请屋主又在旁边多搭了间草房。
睡简陋的草棚,帮着屋主老夫妇做些粗重杂事,灯下念佛阅经……阴九幽的日子与在寺中并无两样。时间如流水,悠悠静淌,他也便如同这清溪流水般,平静温和,波澜不起。
燕九知他从来没将自己放在心上过,这样的情景早就料想到了,倒不是多么难过,只是偶尔仍会有些恍惚,自问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心相隔那么远,便是住在一起,终究还是寂寞的。
那一夜,她拿出了久不吹奏的箫,坐于溪畔。伴着弦月,水光,箫声响了起来,幽咽难言。
他不将她放在心上,那也……那也没什么。反正,她是再也不会离开他的。
想到年前一别,差点就成永诀,她心中就是一阵剧痛,箫声变得低回,如风中之烟,时断时续。
身后传来木门轻轻的吱呀,然后是缓沉的脚步声,燕九身体微僵,知道是他来了。自从他失去武功后,他走路便再也没办法落地无声。
她吹的还是五更钟,正吹到一半,所以即使心绪浮动,却也没停下。也许,这曲子牵动了他的情绪……
正如此想着,心中因这个想法而酸涩悸动紧张之时,一件衣服披上了她的肩,打断了未完的曲调,也让她心中一凉。以前,他是从不会中途打断她的,何况还是这首他最喜欢的曲子。
“山里寒气重,别凉着了,早些睡吧。”身后传来阴九幽温和的声音。
第二章挥手出红尘
燕九回头,看到他已经转过身准备回去,清瘦的背影在月色暗影中竟隐隐有脱尘之态。草棚敞开的木门中泄露出昏黄的烛光,显然他原本是正在看经卷的。
或许在他心中,自己便如同园子中的花啊草啊什么的,需要照顾,却并没什么特别,更没什么值得留恋。又或者连花草也不如,连多余的目光也不值得施舍一眼。
如此一想,她登时觉得一股郁气冲上胸口,手不觉伸出,一把攫住了男人的衣角。
“你别走,陪我一会儿。”
他越不情愿,她偏越要让他对着自己。燕九有些赌气地想。
阴九幽回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垂下眼,在旁边一石上盘膝坐下。他心若止水,所以纤毫不遗地映照出了燕九的忐忑徬徨以及纠结情伤。
眼前的女子是极好的。只是这好于放下万缘的他来说,便如同山间之野杏山桃,自抽芽开花,与他又有何干?当欧阳清的鞭透体而入的那一刻,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交替而现,最终归为寂灭,眼前只余白雪飘飞。于是,他放下了,放下了仇恨,也放下了愧悔。
燕九的到来是他意料中的,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她的执着。了尘说,出家不是避世。
他又何需避?因由他种,果自然也得由他来受。何况,若是修行,何处不能修行,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形式上的东西。愿意随她下山,与她相伴,非为怜悯,亦不是愧疚,只是应该如此做而已。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情爱而已。
月色苍然,溪流淙淙,他坐在那里,垂着眼睫的清秀侧脸既温暖,却又隔着朦朦胧胧的疏离。
燕九有片刻的恍惚,觉得眼前之人是那样的陌生,但当目光扫过他上扬的眼尾时,心口不由一紧,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他。怎么会不是他!以前的他虽然放荡不羁,但是眼底又何尝不是如此的清冷。她越是看得分明,便越是怜惜他,直到如今的无法自拔。
手被抓住,阴九幽不由扬起眼,看向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的女子。
“你身上的伤可完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