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们一次机会。”
垂着目光静了下,孙心妍抬头看他,脸上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表情,“人总是要往前走。”
“那就一起往前啊。”
“怎么一起。”
“一定要当医生?”
“不当医生还能干什么,我又不会别的。”
“我供你来美国读博,你来美国做医生。”何滨认真而深情地看着她,“现在我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我供你。”
他强大了,现在他的钱都是自己赚的。
孙心妍差点就流泪了,笑了笑,“考不上呢?”
握住她的手,何滨说:“考不上你就在哈尔滨等我,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去找你。”
孙心妍摇头,“回不去了……”
这一整天,她很努力地试了。
结果满脑子都是回忆,只有回忆。人能活在回忆里吗?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放不下的是十七岁的孙心妍。”眼中含着泪,孙心妍笑了下:“我知道,我爸爸的事你心里愧疚,但你这样子我其实很难过,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你没有做错过什么,更不用弥补什么。那时候我们年纪小,都是第一次谈恋爱,现在想想,自己真的有点任性,也不是很懂事,分手的时候伤害了你。何滨,你不欠我什么,不用弥补。”
沉默地看着她,何滨心里疼得抽搐,别开脸去。
这是他护在心间、发过誓要一辈子好好善待的女孩,是他这一生最爱的女孩。结果她失去了最爱的父亲,一个人背井离乡,在那座冰雪之城度过了漫长的五年时光。
她难道没有在等他吗?
她一直在等他,只是,没有等到。
孙心妍错了,何滨没有想着弥补,因为他不敢去面对在她身上流逝的五年。
如今,她平静地接受了命运所赋予地一切,变得这样淡雅、温和,却残忍地要他在短短两天内消化一切。他怎么可能释怀?无论是看见她、跟她说话,他都感到心痛,明明痛得心如刀割,却还要在她面前佯装镇定。
而何滨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种痛对孙心妍更是一种折磨。
这些年她跟太多人低过头,看过太多人对她落泪,她那么敏感、骄傲,如今最怕看到的就是同情和疼惜。
她不想回首过去,不想可怜自己,只想挺着脊梁把前面的路一步步走好。
“十七岁也好,二十七岁也好,不都还是同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何滨声音有些发抖,“男人也要尊严的,你对我,能不能不要这么狠?”
心中酸胀,孙心妍红着眼眶,抿着嘴唇。
“那时候后我去美国找你,回来后经期乱掉了,当时以为是有了孩子,吓得半死,也是那次,下了狠心要跟你分开。分手后,我有天想,那时候要是真的不小心怀孕会怎么样?是不是反而可以不顾一切的跟你在一起。就像你打给我的那通电话,你打了,我没有接到。最好的时机,早就错过了。”
眼角溢出泪,何滨没有看她,却笑了下,“什么是最好的时机,都别放弃,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有了又怎么样,我倾家荡产也会养活你们娘俩。”
松开她的手,年轻的男人又变成那个幼稚的大男孩,低头抹了把脸,说不下去了……
再也忍不住泪水。
眼泪一颗颗落下来,孙心妍垂着头,痛苦地闭上眼。
是的,在他们的关系中,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年轻的恋人总是习惯什么都不说,却又希望自己的辛苦付出能被对方知晓。
——你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要我说,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为你做的呢?
辛苦越积越多,直到有一天彻底把爱压垮。
等到可以说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房间里安安静静。
洗完澡,孙心妍独坐在电视机旁的椅子上,看着放在手边的何陪妍相册,拇指摩挲两下,很想翻开,刚打开一点却又改变主意地合上。
把相册收进随身的背包,孙心妍整理行李箱。
一切收拾妥当,她站到窗口看外面的街景。就这么一直站着,像是要用力记住这个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喂,顾星。”孙心妍接起来。
“心妍,你还没走吧?”
“没有,怎么了?”
是一个还没走的老同学打来的电话,语气急促。镇定地听那边说着,孙心妍大脑嗡鸣,挂掉电话后迅速换了衣服下楼。
夜马路对面刚好有出租车,她招手,车在夜色下调头。
上车后,司机看她脸色刷白,问要去哪。
“第一人民医院。师傅,你稍微快一点。”
李爱珍突发多脏器功能衰竭,被送进了抢救室。孙心妍赶到时,两三个没走的同学已经早她一步到了,等候在抢救室外。
李爱珍的亲属都在老家,只有一个姐姐在这边照顾她。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苍老的妇女,坐在手术室外嚎哭着,两个学生在一旁安慰着她。
再旁边是同时在里面抢救的一个病人的家属,一个年轻的女人不顾形象地哭叫着坐在抢救室的门口。
孙心妍过去时一看到那画面就险些落泪。那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的撕心裂肺。
两个同学看见她,神色凝重地过来,告诉她情况。
李老师术后耐药菌感染,医生开始觉得问题不大,谁想到今天突发急性肾衰竭,人是下午进的重症监护室,晚上恶化成多脏器衰竭,被推进抢救室,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会儿,抢救室的金属门忽然推开一点,挤出来一个瘦小的护士。几个人围上去询问。护士见惯这种场面,临危不乱地快步离开,说医生等下会出来说明情况,让他们耐心等候。
何滨是半小时后到的,洗完澡看到陈彦其的未接来电,打过去才知道医院这边出事了。
孙心妍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感觉有人坐在了自己身边。
“人怎么样了?”何滨问。
孙心妍看看他,摇头,“还不知道。”
周围明明尽是哭声,这个角落却让人觉得格外空静。
坐在长廊上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过了会儿,孙心妍起身往外去。
人影单薄而脆弱,在眼前一晃而过,何滨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静了静,他解开衬衫领的前扣。
站在入口处的不锈钢栏杆边,孙心妍用手背抹掉眼泪。
没过一会儿,面前递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望向漆黑的夜空。
“不知道爸爸现在过得好不好。”一想到爸爸,她又成了那个不坚强的小女孩,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我真的好想他。”
那时候,真的什么方法都用了,所有能够找到的方法,无论是道听途说,亦或是医学文献里的,所有所有。香港真的很大,她谁也不认识,导航内的香港地图不全,她慢慢找地方,又怕被骗,中途不停和谭亚蕾打电话壮胆,结果买回去的四支药,爸爸用到第二支人就没了,后来的两支一直冷藏在冰箱里,四处托人折价卖出去……弥留之际,孙父几乎神志不清,眼角流着泪对她说:好孩子,你受苦了……
摸摸她柔软的头发,何滨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他艰难而苦涩地说:“他一定过得不错,有一个这么好、这么乖的女儿想着他,一定过得不错。”
靠在这个熟悉而安全的胸口,孙心妍压抑着哭声,浑身颤抖不已。
李爱珍是夜里三点出抢救室的,人在鬼门关前回了头,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重症监护室不让人进,几个学生帮她办好一些手续,筋疲力尽地坐在外面。李爱珍姐姐已经冷静了,跟学生们表示感谢,让他们回去休息。
出了医院,几个学生互相道别,在深夜街头感叹人世无常。知道孙心妍和何滨都是明天出发,临走时祝他们一路顺风。
“早点回去,明天还要赶飞机,我跟廖凯过两天才走,这边我们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在群里告诉大家。”
孙心妍:“要辛苦你们了。”
女生说:“没什么,你们早点回去吧。何滨你慢点开车。”
何滨点头。
这个点的马路上车辆少到可怜,夜幕之下,只有寂寞黯淡的路灯光影。不长的一段路,何滨把车开得很稳,孙心妍一路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