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海旋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夹在手上，继续说“我办好学生证，剃了个别人看起来会舒服的短发，重新折回职业介绍所。老板娘把酒店的活给了我，她交代我要好好跟着干，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她，她把她的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她的名字愣了好久。当时我差点哭出来――她名字的后两个字跟我妈名字的后两个字完全相同。
“到了酒店，领到一身像样的工作服，被安排了比之前住过的都好的集体宿舍，被一同安排进来住的有四五个跟我同龄，我又想起当时在超市做搬运工住仓库时的日子了，感觉像是时光倒流了一样的熟悉却又陌生。
“开始在酒店是帮忙从厨房往外传菜，盘子一个比一个大，但里面放的菜却精致得跟鸟食一样，不知道那些有钱人脑子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花那么多钱来吃这些不够塞牙缝的饭菜。毕竟是星级酒店，每个来吃饭的人头顶上都像是挂着照明灯一样，个个意气扬扬，坑的就是他们这些有钱人的钱，他们毫不在意自己究竟是花了一百块钱吃了一口奶油小馒头，还是喝了一口三千元的二锅头。他们不在乎钱，不像我们一样，每吃一口蘸了辣酱的馒头就要思前顾后想兜里还剩多少钱够吃几顿饭。
“人和人真的是有差距。你们看《观音山》了吗？里面胖子说那句‘这么大的城市，我们算什么’的时候，我在网哭得稀里哗啦。我出来三年，没回过一次家，跟我妈的联络就只靠一条电话线。每次用公用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都会把听筒使劲靠近耳朵，生怕我妈说的话会被耳朵与听筒间的缝隙偷走。
“我真害怕如果有一天我在北京撑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回家，该怎么跟我妈说。”程海旋停下来，往前探出头，视线绕过我落在陈棠毅肩膀上，他问，“陈棠毅，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其实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每天都像是在硬撑着，一面担心自己撑不下去一面咬着牙硬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想到这里我就羡慕程海旋和陈棠毅，至少他们还有拼的目的和动力，而我每天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他们不同，程海旋想有自己的乐队有自己的舞台，陈棠毅想考上美院有一张中央美院的学生证。
可是我呢，我在小学写《我的愿望》这样的作文时，究竟写下了哪些东西，竟然这样轻浮地被呼啸而过的岁月抹擦得连铅笔的印痕都看不出。
程海旋点燃手里夹着的那根烟，刚吸进去一口就被他全都吐了出来，像是他把抽烟当做例行公事而不是享受或者消遣。
他趁着烟雾浓得刚好挡住他的脸时说“……出现转机是在一年以后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足以让我把头一年里所有的经历一笔勾销，每次我用力拨动吉他琴弦时，无论它演奏出的是什么样的曲调，我都觉得是酣畅淋漓的冲刷，冲刷去所有吃过的苦头和受过的委屈，每次琴弦震动都久久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像是秃鹫或者其他某种鸟类，把之前那些藏在被窝里偷偷流泪的日子通通撕成碎片，血肉模糊地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