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他问的是什么,可是却回答不出来。
确切来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因为这个答案太宽泛,而她心里关于那件过往的事,有太多的感情想要抒诸,可情绪到了嘴边却发现是那样苍白且无力。
他们之间相隔那么多年才见面,时过境迁,很多事不能够同日而语,更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说得越多反而越显得语言的贫乏,内心的遗憾是个无法填补的洞,她不想再回望,也不想撕开那个伤口给任何人看。
没有人能治愈得了这巨大的创伤,即使他是梁佑齐。
此时已经走出了电梯,走出楼道,晚风撩起发丝,叶奚瑶抬手抚平乱发的同时,看到挂在天边的明月,夏天的月亮月光如晖,泼洒地面,一片晶亮。
叶奚瑶垂下眼,压下眼底的阴影,尽力忽视掉快跳的心,让语气听起来毫无波动和情绪,平静自若道:“我能不说吗?”
身边没有人说话。她低着头看自己和梁佑齐的脚步同时迈下台阶,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虫鸣幽幽,像是从旷古之中传来,遥远又寂寥。路灯将影子拉得斜长,就在叶奚瑶以为不会再等到回应,考虑着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梁佑齐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向他们身后的那条寂静的长路看去,叶奚瑶也跟着驻足,随着他的视线望向身后,苍翠挺拔的行道树半笼月华,更显得深邃而清凉。
片刻,梁佑齐回过头,淡淡看了眼她说,“走吧。”
说完转身往前走。
叶奚瑶看向他身后被路灯拉长的身影,轻吁了口气,走之前又侧过头看向被他们抛在后面的那条寂寞的长路,刚刚他在想什么呢?
很快,她不再纠结,跟了上去。
这之后,一直回到地下车库都没有和梁佑齐有深刻交流,寥寥几句叶都停留在浅显的问候上,他让她开车小心,她说好,然后转过身扶住车门打开之前,略微迟疑了下,那个时候她心里是想说些什么来弥补的,可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像无事发生一般上了车,启动车子的时候,叶奚瑶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看到一抹模糊的身影隐在对面的车窗后面,隐隐约约看见他似乎也在朝这边看着。
心跳忽然骤快,她慌乱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抿着唇,侧脸看上去平静又如常,没人知道那手指攥紧方向盘的力道用了多大。
那边并没有传来引擎发动声,像是在等她先走,叶奚瑶没做停留,踩下油门,启动车子离开了。一路目光笔直,不敢去看后视镜。
回到家中,叶奚瑶思绪还是乱着,洗完澡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月光下他的表情,眼里的费解,还有惋惜,这些平时很难在梁佑齐脸上看得到的细微神色,像是突然间走进了他心里头,那一刻刺疼了她的心。
她点开庄曼露的微信,想发点什么。
瑶瑶:【睡了没?】
庄曼露没有回消息。叶奚瑶看了看时间,断定她还没睡,估计在忙着别的事,她倒也不急,反而这会儿内心的躁动有些平复下来,手指无意识玩着锁骨上的铂金兔子,摸到肚子旁边的一个小小的突起,轻轻往下一摁,兔子的肚子打开,捞出那个小小金兔子。
叶奚瑶将小兔子轻托在手掌中,幽淡的床头灯光下泛着细腻的金色光弧,她再一次看到那行小字。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奶奶永远爱你。
眼眶不禁润湿。
奶奶去世那天,正好是她生日前的一个礼拜,明明已经快要从沉沉冬日里走出来,迎接新一年的春天了,她却永远的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祖母,也失去了追逐梦想的资格。
重新将情绪压回心里,就像那只金兔子一样被塞进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叶奚瑶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捞起手机看了眼。
一分钟前,庄曼露回复了信息:【这么难得给我发信息啊?】
叶奚瑶不理她的揶揄,问:【现在有时间吗?】
【咋啦?】
【想给你打电话。】
刚发出去,语音电话就进来了,叶奚瑶接起,听到那头庄曼露笑着问:“听叶大小姐的语气看,像是有什么烦心事,等一下,让我猜猜,八成和咱们棋坛圣手梁公子有关吧?”
说完还狡黠的补充了一句:“我猜得没错吧?”
叶奚瑶抱起倒在床脚的洋娃娃,有一下没一下揪着上面的毛,“我今天在我哥那儿吃饭,晚饭以后回来,他突然提出要出去走走,我当时就有点预料他会提那件事。”
还想往下说,庄曼露好奇心盛,打断问道:“什么事?”
什么事?
叶奚瑶轻叹了声气,视线毫无焦距地看了会儿半空,像是也在思索这件事,又或者是在想潜藏在内里的更深层次的问题,但如果这是那么容易想明白的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又叹了口气。
庄曼露在那头打趣道:“看这情况还挺苦恼的。”
“何止是苦恼。”叶奚瑶自嘲一笑,将洋娃娃随手往旁边一扔,歪靠在床头,抱着手机懒着声道,“那会儿我不是和他约定好,我会好好跳舞,他呢会好好下棋。”
“嗯。”这事叶奚瑶以前和庄曼露讲过,对叶奚瑶的意义可想而知。舞蹈是叶奚瑶的生命,那段晦暗如同走不出的黑暗长巷,和叶奚瑶一样,庄曼露也不想提及。
十五岁以后,不能再站到那个舞台上去的叶奚瑶,很长很长时间里,像失去了光芒,沉寂进海底无人聆听。
此刻,听到她语气漫不经心的提起这段过往和伤疤,庄曼露知道她一定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对自己诉说。
庄曼露想了片刻,说道,“瑶瑶,你都不打算告诉他了吗?我想梁佑齐应该是很珍视才会问你。”
叶奚瑶没吭声。
庄曼露停顿了下,见她没有反应,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隔着手机她能感受到好友烦乱的心情,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晚给她打来这通电话。
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时间才是良药,庄曼露也知这件事她没有插手的必要,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听她倾诉,静静的陪伴,就像六年前那样。
但她还是不忍看着叶奚瑶一个人舔舐伤口,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摸索,虽然她的身边有很多人陪伴,友情亲情,但她最想最想的还是某个人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句疼惜,也是好的。
“瑶瑶,你应该告诉他,你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你都应该告诉他。”
听出庄曼露的意思,叶奚瑶换上了轻松的语气让她放心,“曼露,你用不着为我担心。”
“其实。”她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从七楼望下去,街道宽阔而静谧,不远处的写字楼如同隐进深邃的海底,月光和灯光覆盖在路面上,像是笼罩了一层荒凉的薄纱。
叶奚瑶盯了会儿,没做思考的说道:“相比于让他知道我再也无法怀抱梦想所带来的痛苦,还不如误会我,觉得是我自己主动放弃也比这好。因为他是一个为梦想而生的人,他一定会比我更痛苦。”
“至少,在他心里认为我放弃了,说不定哪天还能重新站上去,但是永久的失去了站上去的机会,就像被活生生砍断翅膀,他一定会心痛,我不希望他为了我心痛。他是会有更好未来的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为我难过这样的事情上,没有必要。更何况我已算勉强走出来了吧,不希望他重新陷入进去。”
将她这段话反复琢磨了几遍,半晌,庄曼露抿了抿嘴,小心翼翼的问,“如果有一天梁佑齐知道了真相,他恨你怎么办?到时候你不光是承受他的误会,还有他的恨意,你想过没有?”
默了片刻,叶奚瑶静着声道:“恨就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