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奚瑶弯起眼眸,无声笑了下。
锅里的油冒着热气,以为他要开始煎鱼了,叶奚瑶怕被油溅到,下意识往后倒退了一步,梁佑齐侧头看向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接着关小了火,拿起锅,把里面的热油倒到旁边准备好的碗里,又往锅里加进去不少新的食用油。
对他的动作感到费解,叶奚瑶问道:“为什么要把热好的油倒出来,再重新倒进去新的,那不是不热了吗?”
梁佑齐调整火候,把腌好的鱼平放在锅中,眼也没抬,淡淡道:“这样就不容易粘锅。”
叶奚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看他操作,过了会儿又问出了她的疑问,“这个怎么看得出来熟了?”
“煎到金黄。”
“但你也没有翻面,怎么知道底下是金黄的呢?”
梁佑齐没说话,鱼在油里冒着热气,裹挟在一阵一阵浓郁扑鼻的香味里,一会儿以后,他握住锅柄轻轻晃了一下锅,鱼跟着幅度平移了几下,梁佑齐侧眸看向叶奚瑶:“这就熟了。”
热气氤氲中,他的眼神仿佛也带上了温度。
叶奚瑶楞了下,结合他的动作,琢磨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就是这样就代表它下面那一面熟了吗?”
她也不知道梁佑齐能听懂她的意思不,但神奇的是梁佑齐竟轻轻嗯了声,然后把鱼翻过面来,叶奚瑶看到他动作干净利落,也没有粘锅的现象,再次反应了过来,“哦,刚才你那个把热油倒出来,再加新油就是为了避免粘锅吗?”
冒着香气的红烧鱼在油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梁佑齐将旋钮往左边旋转了一下,火苗慢慢减弱,同时,他转过头幽幽看了眼她:“你这反射弧……”
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戛然而止的,像有些无语,又有点拿她无法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叶奚瑶就喜欢看梁佑齐这样,带着些宠溺和无语,像是一种熟悉的默契感再次回到两人心中,从小到大她总是有办法让梁佑齐露出这样的表情,而且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隐秘的甜意偷偷冒了头,叶奚瑶暗藏欣喜悄悄垂下眼,将嘴角的笑意往下压了又压。
好在叶奚沉还不算太没良心,大概也知道叶奚瑶在厨房里帮不上忙还会打扰梁佑齐进度,煎完鱼以后一副大领导视察工作的模样,进来检查收成,还扮演着和蔼可亲的哥哥,问她:“学的怎么样了?”
又看了看盘里煎好的鱼,问:“这是你做的?”
叶奚瑶大言不惭,下巴一昂,“当然啊。”
叶奚沉压根不信,侧头看向梁佑齐,“真的?”
梁佑齐没说话,笑了笑,而后微微点头,轻嗯了声。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过程中少不了叶奚沉和林映潼贫嘴逗趣,这两人一碰上就跟说相声似的,再来一个叶奚瑶,热闹的像在开年会,可能是气氛到位,叶奚瑶也没顾及着,嗨起来笑声很大,前仰后合的,完全忘记自己还有个淑女的人设,等到笑完才想起来,紧咬牙关将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但下次说到兴奋处照旧忘记仪态。
梁佑齐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听着,但基于这人腹黑又毒舌的体质,偶尔一句一针见血拍案叫绝,噎得人无言以对,尤其是在怼叶奚沉时一点不留余地,小叶总难得吃瘪,但折损在素有“毒蝎子”之称的梁佑齐身上也算是名副其实。
饭后,叶奚瑶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看到搞笑的视频拉了下旁边的林映潼让她看,抬起头目光掠到阳台那边,梁佑齐背对着这边弯腰靠在栏杆上,侧着头和叶奚沉说话。
他的脸容隐在细碎的暗影浮光中,隔着玻璃门,看不真切。
“怎么了?”林映潼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叶奚瑶收回神,摇了摇头,“没事。”
顿了顿,叶奚瑶灵机一动,问,“甜心,你想不想吃榴莲?”
林映潼眼睛都亮了:“想啊。”但是。
她搜寻了一下桌上,“这儿没有。”
叶奚瑶眼神朝阳台上的两人指了指,林映潼马上会意,嘴角勾起,高兴没几秒忽然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你哥最讨厌吃榴莲了!”
叶奚瑶灵动地眨了眨眼,“让他去买,又没让他吃,再说不是还有梁佑齐吗?”
什么意思?林映潼没搞懂她的话,下一秒只听见这小妮子对着那边甜甜叫了声:“哥哥。”
本来聊着天的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叶奚瑶眼波流转,直接忽略了她哥,笑意盈盈望着梁佑齐,“我和甜心想吃榴莲……”
还没说完,便听叶奚沉冷哼了声。
叶奚瑶没管他的反应,仍旧看着梁佑齐,“我哥最讨厌榴莲的味道了,你要不要帮我们去买?”
林映潼马上说道:“不要超市的,要水果商场,佑齐哥哥你不知道怎么走,还是要叶奚沉带路吧。”
说着轻快而俏皮地朝某个脸色难看的男人眨了眨眼。
“……”叶奚沉磨了磨后槽牙,想发作又忍住了。
梁佑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个女孩在他们背后笑眯眯地挥挥手:“等你们回来哦。”
叶奚沉回头对着林映潼冷笑了下,什么也没说的,和梁佑齐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水果商场就在小区附近,两人步行过去。
虽然嘴上嫌弃,但在挑选的时候,叶奚沉还是非常认真的根据肉质颜色,果柄等部位判断哪个最好,还皱着眉头拿起了一个闻了闻,梁佑齐歪靠在旁边的货架前,看着他的这番操作,“叶总不是不爱榴莲么,看起来还挺专业?”
叶奚沉将手里的榴莲装进篮子,抬眸扫了眼他:“今天情形你看见没有?”
梁佑齐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
叶奚沉哼了声。
梁佑齐会意,跟着轻笑了下。
买完回去,叶奚沉拎着一袋榴莲,和梁佑齐走在沉闷的空气里,路灯淡淡洒落在前方的路上,夏天的微风从遥远的天际吹来,树叶微摆,led投光灯下浓稠绿意涌动,绛蓝天幕在罅隙间隐现。梁佑齐收回视线时,余光划过不远处写字楼上一个舞蹈工作室的广告牌:跳芭蕾舞蹈的女孩儿单脚点地,如白天鹅般翩翩起舞。
视线一凝,脚步不受控制般微顿。
几乎与此同时,十二岁的少女盈亮明媚带着朝气的脸庞跳到眼前,“哥哥,我也要和你一样追逐自己的梦想,我会一直一直跳下去,直到我跳不动的那天,我要像安娜巴普洛娃那样,将芭蕾舞和天鹅裙当成我一生的信仰。”
唐闻舟的意外去世一度将他拖曳至暗境地,中考结束大概有半年时间,一坐在棋盘前,脑海中就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唐的模样,那个陪伴着他一路走过来的少年,那个说要和他拿遍冠军,一同站在世界之巅的少年,那个陪伴着他成长的少年,再也见不到了。
以后,这条路上没有人陪伴前行,虽然苦撑着也能走完,可是就算拿了冠军又怎么样,没有人可以分享喜悦,也没有人与他竞争、切磋,他失去的不仅是一起成长的挚友和伙伴,更是一个能帮助他迅速成长起来的劲敌。
以后,再也没有了。
很长一段时间,在棋技上无法获得重大突破,像是卡在了一个看不到头的瓶颈中,无论怎么寻找出路都找不到路,他曾经最爱的梦想,最爱的围棋,就像是无法战胜的敌人,他厌倦,也一度想逃离,不知道这么周而复始坚持下去的意义。
直到这一刻。
他被她眼里的光芒和坚定刺痛了,折射出了那个软弱破碎的自己,让他感到惭愧和羞耻,受到了小姑娘的力量驱使和鼓舞,像是一簇火苗噗嗤在心里燃起。他想做她的榜样,去成为最好的自己,重新迸发了往前冲刺的欲望。
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曾发誓要燃烧生命,一辈子追逐的梦想。
她怎么舍得?
梁佑齐感到痛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莫名情绪笼罩在心口。
像是因为,努力想成为某人的榜样,却发现她先放弃了,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似乎变得没有了意义。
虽然那对外界和他的人生来说,绝非无意义,可是就像是一根支柱轰然倒地,那样措手不及。
远处的天际飘过来一朵云,遮住了月光。梁佑齐侧过头,像是不经意似的,淡淡问叶奚沉:“瑶瑶怎么不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