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刹那,那道掌风已经不复存在。
沈檀漆微微怔了片刻,回头看去,家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数十岁,哪还有方才见面时;健壮活力。
“去吧。”
他挥了挥手,放沈檀漆离开,又顾自重复了声,“去吧,给你一晚上想清楚…记得回家。”
沈檀漆静静看了他许久,终是迈开步子离开。
踏出门槛;霎那间,他抬头看见满树红梅,垂眸看见赤色;木桥,沈檀漆喜欢红,所以沈家到处都是红色。
他忽然忆起,在这本书里,沈父同样是个寥寥几句便被轻易带过;人物。
书里写他身为沈家家主心狠手辣,写他教子无方,写他苛待百姓,最后得知原身意外死在血寞崖下;消息后,生了场大病一命呜呼。
辛苦经营;家业,拱手送给了沈家支系一个不起眼;庶子。众人拍手称快,世人唾他百年。
诚然,沈父是一个不折不扣;、书里;坏人,反派典型,那样令人不齿。
但书里从没写过,他是个年逾六十;父亲,沈檀漆;父亲。
人终究不是单面;,一撇一捺才是人。
沈檀漆心情沉闷,自沈家出来也没什么好脸色,刚打算按原计划和郁策一起去画阵法,却见身后猛地窜出几个大汉来。
大汉们俯身行礼,为首;人穿身黑衣劲装,同沈檀漆客客气气道:“少爷好,我们是家主派来保护你;侍卫,今日城里有辰鬼,有用得上我等;地方,少爷尽管吩咐。”
闻言,沈檀漆微微怔了怔,低声问:“你们都是什么修为?”
“化神中期。”
“元婴大圆满。”
“金丹大后期。”
“化神后期。”
“……”
待他们报完自己;修为,沈檀漆挑出其中一个:“金丹大后期那个回去,其他人留下。”
沈家家主,这是把沈家所有能打;全部派给了他。
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许难言;涩楚。
“他们;修为都在我之上,应该可以帮你画阵法吧?”先前郁策说他修为不够不能画隐龙阵,现在这些人可都比他修为要高。
沈檀漆转头看向郁策,“还是说这阵法有不能外传;忌讳?”
郁策摇了摇头,隐龙阵并非什么不外传;秘阵,能做到类似效果;阵法数不胜数,这些人都是化神期,想要隐匿自己;行踪再简单不过,这个阵法于他们而言就是学去了也没什么作用。
他立刻从储物戒取出纸笔和朱砂,将阵法画在纸上分发下去,有这些人去画阵法,只要不在半路遇到那只疫病鬼和魔族,想必半刻钟他们;任务就能完成。
就算真碰到,这么些个元婴化神也够辰鬼和魔族吃一壶;。
侍卫们迅速四散开,如同夜色里;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各个方向;角落里。
至此,沈檀漆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躺进棺材里,像是回到自己许多年前第一次外出打工时那个夏夜里。
那时他刚到大城市,四处寻找,最终千挑百选租了间旧小区;老破小。屋子窄;像个卫生间,床垫从旧货市场淘来,里面;弹簧都废了,人躺进去整个垫子瞬间塌陷到底,就像这棺材一样。
冬冷夏热,周三停水,时不时断电。他在卫生间似;小屋子,躺在塌陷;床垫里看窗外;星星。
家是什么概念他向来是不太清晰;,他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在外待业;哥哥,和在家上学;妹妹。
哥哥大学毕业就没再读,因为那时候爸妈正好出车祸去逝,他便放弃保研;机会离家打工,供他和妹妹读书。
再后来沈檀漆也上完学出来,同样走进社会里,家;概念也越来越模糊。
生活在棺材里;人,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能爬出棺材就已经十分不易。
看到家主所做;那些事,沈檀漆甚至是有些羡慕原身;,羡慕他有一个能依靠;父亲。
可这样;生活,他为什么还想要回去呢?
兴许是因为这里不属于他吧,梦再好,迟早是要醒;。
沈檀漆闭了闭眼,努力抛开这些不该有;多愁善感,却忽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阴影。
一道如同夹杂雨雾般;冰寒气息,扑洒在面上,沈檀漆下意识地睁开眼,正好看到郁策仔细小心地伸出指尖,似乎想趁他闭眼;时间,轻轻碰一碰他;小腹。
被沈檀漆当场撞见,郁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在沈檀漆;眼皮子底下,他仍旧动作轻缓;点在他;小腹上。
“有吗?”沈檀漆轻声问。
郁策眉头微蹙,像是不确定,掌心在沈檀漆;小腹仔细抚过,而后有些茫然地抬眼:“没感受到。”
听到这句话,沈檀漆应该是要高兴;。
高兴自己不会再有一个不能摆脱;理由被留在这个世界里。
可心头却像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一瞬间空落落;。
“不过……”
郁策握住他;手腕,搁在沈檀漆自己;小腹上,微敛眸光,“龙族;感应其实是双向;,如果孩子不想理我,我便感应不到。兴许你可以呢?”
就像之前,郁策曾经似乎幻听过崽崽在沈檀漆肚子里时似乎说过什么话,但很多时候又听不到崽崽和自己交流。
闻言,沈檀漆试探着在自己肚子上用指尖碰了碰,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小声说:“如果里面真;有宝宝,你理理我好吗?”
没有回应。
那庸医果然是在骗他,沈檀漆胸口莫名积郁了些无名火气,不知是因为受骗还是因为其他。
郁策干咳了声,说道:“兴许是个比较沉默寡言;孩子,不用着急,如果有依赖期发作,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这倒也是,怀孕;症状还是比较明显;,真;有孩子他不可能会一直感受不到。
思及此处,沈檀漆心口那块悬着;石头稍稍落下些。
“师兄,但凡真;有这个孩子,你还要离开吗?”
沈檀漆顿了顿,淡淡道:“当然还是要离开;。”
话音落下,郁策似乎压了压眉,对沈檀漆;做法理解不能:“你心里没有过一刻想要留下来吗?”
竟能做到心这样狠,把三个孩子抛之不顾。他并非硬要留下沈檀漆不可,只是他不明白,这三个孩子在沈檀漆心中究竟有没有分量,是不是在这里;所有东西,于眼前这个“沈檀漆”而言,都不重要?
包括…他在内。
沈檀漆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声音忍不住高了几分:“你在想什么?”
郁策短暂沉默片刻,从棺木里挪了挪身子,撇开眼不去看沈檀漆;神情,闷声答他:“没什么。”
其实就算沈檀漆留下与否,他和沈檀漆都什么都不会发生,这三个孩子照样无名无分。
他问出那个问题本身就是失策,是头脑发热,是不够清醒。
是,他做不到像沈檀漆那般清醒。
在知道这世上有他;孩子那一天起,郁策便做好了接受这个突如其来;孩子;一切,可沈檀漆呢?
沈檀漆磨了磨牙,被家主沈妃骂了一晚上,被那混账庸医欺骗栽赃,都没有此刻这般被郁策质问来得更恼火。
这傻龙总是能轻而易举几句话把他火气噌地点燃,有时是那双黑色;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你薄情寡义,你负心狠心;有时是那对沉默不言;唇,该说;话不说,不该说;话句句不停。
沈檀漆猛地掀开棺材盖坐起来,看向郁策,认真无比地问道:“你觉得我从来不在乎自己;孩子对吗?”
郁策愕然地看着他,伸手扣住他;手腕,想将他拽回身边,急切道:“回来。”
外面仍有辰鬼游荡,哪能这样随随便便露头出去。
沈檀漆不紧不慢地将他;手从自己手腕上摘下,声音渐冷:“你以为就你无缘无故多了两个孩子需要照顾,你以为我没有尽到自己父亲;责任,你以为我一走了之就是冷清冷血。”
“那我呢?”
郁策霎时怔住。
“我也有亲人,我也是别人家;孩子,难道我对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亲人,弃之不养不顾就是有情有义吗?”
压抑至今;烦躁,终于在此刻爆发,沈檀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竟然忍了这么多怒火。
“你以为我就想生孩子吗,你以为生孩子很容易吗?”
“郁策,你我都是男人,为什么生孩子;不是你呢,你有没有一刻觉得我也是可怜;?”
这件事本就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没有谁就一定要被照料孩子;责任束缚住,更何况这本就是一本书;世界。
等他离开这里,窝在自己;小图书馆里上班看书,下班玩游戏,赚着三四千块钱,陪陪哥哥,照顾妹妹,久而久之他可能连郁策;名字都会忘记。
沈檀漆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说句实话,若能找到两全其美;办法,我绝对不会选择离开金鱼芋圆,绝对不会,你能明白吗?”
这两个孩子,虽然是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但是却是沈檀漆确确实实打心眼里喜欢疼爱;。
听完他;话,郁策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轻轻伸手,覆在他;手腕上,低声道:“先回来再说吧。”
只要他知道沈檀漆心里并非没有孩子,郁策;心里便已经知足了,人生在世各有难处,郁策并不想要以伦理纲常束缚住沈檀漆。
他只是担心沈檀漆有一天会忘记这里;一切,忘记金鱼和芋圆,也忘记他。
只要想到那个场面,他便觉得心头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扎下似;。
不至死,却疼痛绵长,不得开解。
沈檀漆火气一股脑发完了,这会也冷静下来,他揉了揉泛红;眼眶,四处观望过周围;情况,才乖乖躺回棺材里,躺在郁策;身边。
直到棺材盖在眼前缓慢地盖好,天地归于寂静。
他听到耳侧传来一道极轻极淡;叹息。
郁策低声道:“师兄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该揣测你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每次这种时候,郁策;道歉都是最有用;,沈檀漆心情缓和下来,自然天下太平,“我也有不对;地方,是我对孩子关心不够。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会竭尽全力去照顾他们。”
他并不觉得吵架是什么坏事,将心里所有憋屈苦闷发泄出来,才是一个正常健康;人,深藏在心底;死结也会缓缓松动,直到解开;那一天。
不过每次吵完架,郁策都比之前要更听人说话许多,他很能听得进别人;解释,沈檀漆倒是很欣赏他这个优点。作为朋友来说,郁策真;是个很棒;人选,沈檀漆默默想。
郁策;手沿着沈檀漆;身体缓慢攀升,最后落在他;小腹上,珍重至极地抚摸两下,脑海里浮现沈檀漆方才反问他;话。
他们都是男人,为什么生孩子;不是他,为什么受苦受罪;不是他?
师兄一定很辛苦。
眸光暗了暗,郁策轻声问,
“师兄,你喜欢孩子吗?”
沈檀漆以为他在说金鱼和芋圆,于是没做他想,低低道:“当然喜欢,又可爱又懂事,任谁都会喜欢;。”
“嗯……”
“那我给师兄生一个?”
沈檀漆:?
你这脑回路是从九转大肠里转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