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清辞垂目看向宫人呈上来的酥酪糕,
不由扯起唇角笑了笑,喃喃着:“你们皇上还真是怕我死了啊。”
她缓缓拿起一块糕点,转头望向窗外,
穆穆清风,无边光景,
战争总会过去,
万物归于沈寂,唯有她的爱慕之人,永远沈睡在了那片阴冷孤寂的雪山裏。
素手紧紧攥着被角,
她强吞下呼之欲出的泪珠,
大咬了一口手中甜糯的点心,三两下就吃完了一整个,
就又去盘子裏拿,
一个接着一个,
也不顾口中的是否咽下,
急着就往嘴裏送,
最后直噎得弓起身子咳嗽起来。
一旁侍奉的宫人被她这般模样吓到了,
赶忙倒杯茶递给她,
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姑娘慢着点。”
她却并不理睬,
只兀自大口大口吞咽着,她当然不会自尽,
不会孤零零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间华丽腐朽的宫殿内,她要活着,
有些债,
还没有找楚北离讨。
她死死盯着那顶无比璀璨华美的冠子,
眸光忽的闪了闪,
袖口中拳头暗暗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裏暗道,起码楚北离该死在自己前面。
翌日卯时,清空无尘,祥云绕日,登基大典如约而至,静鞭三响后,楚北离一身衮服,冠以九旒冕,赫然危坐于高位,受满朝公卿朝拜。
而明堂之侧,颜清辞面无表情默默观看着这场盛大的典礼,满堂跪伏称臣之人,不过几年之前,亦如此恭拜过楚啸。
满嘴忠心仁义,曾言甘为君为主死而后已之臣,不过在乱贼入宫几日竟悉数倒戈,如今倒是一个比着一个的恭敬遵从。
如此恢宏之景象,落在她眼中,不过荒唐二字概括而已。
一应礼成后,楚北离自龙椅上起身,朝身侧一挥手,宫人立刻得令转入一侧屏风后,将已默然等待许久的颜清辞扶了出来。
她穿戴着他送去的贵妃服饰,从头到脚,无一不彰显着奢靡华贵。
楚北离微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有礼官在旁宣读圣意:“颜氏之女,蕙心纨质,怀瑾握瑜,澧兰沅芷,深明大义,堪当后妃之首,今受帝命,着封为贵妃。”
墀下文武公卿亦朝她跪拜,颜清辞仍旧面色淡漠,并未移目去看,她全部的目光都在楚北离身上,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走至他的身侧,搭上了他等待许久的手。
楚北离暗暗收紧掌心,紧紧握住了她寒凉透骨的素手。
“这便是你想要的吗?”她突然幽幽道出一句话,用仅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万臣朝拜,美人在侧,天底下有几人不想要?”他亦淡淡答着,话音裏透着浅浅的笑意。
她忽的转头,瞧向他的眸子裏翻涌出无边的寒意,凛然道:“为了你的私欲,就该死掉那么多的人吗?”
她的音调陡然高起来,惹得楚北离心中一惊,连忙看向殿中正肃然观礼的众臣,他们亦是满目惊慌瞧向他们二人。
他霎时变了脸色,似乎料到了什么,冲着她质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已然燃起怒意,圆睁着双眸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大声喊道:“李步珏、醉禾、穆云则还有普天下那么多无辜的士兵和百姓,都是你的欲望的陪葬吗?!”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立刻窸窣议论起来,楚北离的脸色已然阴沈到了极点,欲甩开紧握着她的手,却惊觉现在竟是她牢牢握住了自己。
抬眼见她唇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抹诡异骇人的笑,他顿时大惊,冲着她就怒道:“你放肆!”
随即急急喊道:“快来人,将她……”
可是却已来不及,几近眨眼间,颜清辞抬手将冠子上的一根金钗取下,霍然便直直刺入了他的脖颈。
“去死吧……”
她使了全部的力气,将钗子万般锐利的尖端深深刺入,鲜血霎时喷涌而出,两人之间不过半步之遥,血多半洒落在她的玉面上,滚烫猩红。
伴着四周守卫整齐的拔刀声以及宫人惊慌的通传声,楚北离仿若瞬间失了支撑,直直向后仰倒去。
她就这般神色冷然立于他的面前,他的血沿着她的面颊滴滴滑落,此刻她正如一个来自地狱的鬼厉,亲手了结人间的恶魔。
太医急急跑来,蹲跪在他身侧一探他的鼻息,随即便摇了摇头,默然垂首在一旁。
她直直瞧着地上已然绝气的人,心中是难名的畅快,他的血污沾染在她的脸上,他尚余惊恐的双眸仍旧死死瞪着她,满携惊骇与惶恐。
守卫立刻上前将颜清辞拿下,两把尖刀瞬间架在她的玉颈处,她却兀自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烈,直欲冲入云霄,竟笑的连泪珠都洒了出来。
殿内顿时散乱起来,新帝一死,众臣无主,此刻亦无了挟制,皆大声议论起来,登基大典尚未结束,皇帝便已归天,实在是千古未有,荒唐至极。
按照法礼,楚北离尚未祭拜天地与先祖,登基典礼便算不得成,殿内众人皆面面相觑,实在喊不出“皇帝驾崩”这种话来。
事发猝然,众臣工皆是攒眉蹙额,不知所以。
颜清辞于高处冷眼瞧着这一切,不由笑得越发肆意,如此荒唐谬悠之场景,当真如一出好戏,滑天下之大稽。
群臣无首之际,中书令贾朔站了出来,面对众人正色道:“大殿之内休要喧哗。”
有臣子神色慌张对他道:“这……如此特殊之日,发生这样的事,这叫我们如何是好……”
贾朔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缓缓拾阶而上走至颜清辞身侧,满殿的喧吵之音霎时静默下来,众人都抬眸望向他,静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无论如何,此女为刺杀天子的罪人,这定是不争事实,按我朝律法,当即刻斩首。”
言毕,贾朔侧身移开几步,似是怕她的血污了自己的衣衫,接着对她身侧持刀架于她脖颈处的守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动手。
“哈哈哈……”颜清辞仍旧笑着,慢慢合上了眼。
“穆云则,等等我……”她在心中暗念,仿佛已然看到了他们执手行于黄泉路上,于三生石旁同看叶落花现。
守卫高高举起尖刀,却在欲贴于她脖颈的最后一刻轰然落下……
殿外数支羽箭直射进来,不偏不倚射穿了她身侧两名守卫的胸口,余下的守卫军尚来不及反应,便被紧接着的几支一击毙命。
颜清辞立时睁眼,便瞧见了倒伏一地的尸体,殿内众臣皆抱头四下逃窜,一片哗然。
然后她抬眸,于殿门下满地朝晖铺洒处,她瞧见一个人,逆光而来,银白铠甲泛着灼灼华光,玄色战靴堪堪踏进。
心中的冰山霎时倒塌,他携来朗月清风,直击她内心最柔软处,那是她朝朝暮暮,望眼将穿,亿次万次入她梦中的人啊。
穆云则端端立于她面前时,她发觉了他的消瘦和白发,一别一月余,她不敢去想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才能破解那样的必死之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再一路赶来上京。
两两相望,唯有泪眼涟涟。
穆云则一把扯过颜清辞揽在怀中,在她耳畔轻轻道:“对不起阿辞,让你受苦了。”
颜清辞抬手擦拭他脸上余存的埃尘以及已然干涸的血污,眼泪就止不住滚落。
“军报上说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
她哽咽着吐出这些字,却再也说不下去,闻及他的死讯时她已然肝肠寸断,当时唯一的念头便只有随他而去。
于是她甫一醒转便决定要于今日大典上,于众目睽睽之下,了结了这乱贼,接着便去与他为伴。
他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于冬凌山内确是九死一生,军队折损大半,我也受了重伤。”
他朝她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我家夫人叮嘱过的,要我千万千万去寻她,我怎敢违了夫人之命。”
听他这般玩笑话,颜清辞亦破涕为笑,问道:“如此说来,那封羽檄是假的?”
穆云则颔首:“不错,当时我们击溃北疆军队,便想出错报军情之方,欲使楚北离放松防备,以便我们趁机入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我知道你会看到那封军报,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自己写的这样惨。”
两人正说着,就有将领跑来,报穆云则道:“将军,皇城中的异军已尽数铲除。”
穆云则颔首,执起颜清辞的手:“战争结束了,走吧,我们一同回家。”
颜清辞就这般怔怔然由他牵着,大步走下丹墀,迈出殿门,正午时分温而不灼的日光洒遍她的周身,这是许久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入骨的暖意。
春日迟,卉木萋,仓庚喈,采蘩祁。
她粲然而笑,亦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无数阴霾尽扫,她即将与他共赴的,该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两日后,楚啸被从行宫护送回宫,重新坐在了龙椅之上。
战事过后的第一场朝会,自然与这场通天浩劫脱不了干系。
皇帝于高位危坐,言道:“军中将士,不论官职,皆需封赏,为国捐躯者,另拨款抚恤其家人,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怙。”
皇帝看向穆云则,慈笑道:“穆卿此战可谓功不可没,朕一时竟想不到该赏你些什么,便问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穆云则上前行礼,皇帝摆了摆手:“免了免了,穆卿尽管开口,是封地爵位还是黄金白银,朕无有不应。”
穆云则肃然道:“臣对凡尘之物无所欲求,只是有一件事,还望陛下成全。”
“讲来。”
“十五年前穆府上下三百一十二人一夜之间悉数丧命,后一场通天烈火烧了整整一夜,穆府尽数成灰,当时此案只以天干失火草草作结,臣今日便要翻案,此事绝非天灾,而是有歹心之人故意为之,令我穆家冤魂迟迟未得安息。”
他强隐忍着咬牙说完,眼尾已成猩红之色,一字一字铿锵落地,兀自传响于空荡大殿内。
此话一出,众人皆默然,半数惊疑,半数懵然。
寂静半晌,皇帝似乎才想起他说的十五年前的这桩事,若不是此事于当时过于轰动,已过了十五年,他无论如何也是记不起的。
皇帝问他:“你是……穆家人?”
他答:“是。臣为前国子监祭酒穆粱次子。”
皇帝颔首,直对着满殿臣工道:“查,一定要查。如此朗朗干坤昭昭日月,岂能容人蒙受如此大冤。传朕敕令,即日起将十五年前穆府失火一案移交三法司受理,定要查明其间真相。”
穆云则却道:“陛下,不劳三法司,臣请亲鞫。”
十五年前此案就是落在了三法司手裏,大审五日后不过也是以失火草草结案,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有机会于明堂之上将这桩陈年冤案重新翻出,自然是要求得不一样的结果。
被他开口拒绝,皇帝面色略有些尴尬,却还是笑着应道:“穆卿既开口,那此事便全权交托与你,众卿也都听着,若穆卿问到你们某个人头上,定要知无不言,隐瞒他正等同欺瞒朕,众卿可知晓?”
众臣:“是。”
——
皇帝欲下旨以城中心一处繁华地段为他开院造府,他却婉拒,言只在上京逗留几日,待手头事了,便辞官而去。
皇帝亦知晓他志不在朝堂,强留亦无用,天地广阔便由着他去罢。
颜清辞这几日都住在禧来客栈内,依旧是二楼那间视野极佳的房间,一掀开帘栊昔日裏的定南侯府便落入眼帘。
金字牌匾已经换下,府门深锁,内院杂草已没过墻头,处处破败孤寂,无论如何也寻不到半点侯府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