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晁才离了殿里的炭火,就让屋外的风雪吹得打了一个哆嗦,他缓缓踏下石阶,立刻就有宫人上前为他撑伞。他站在裴婴面前,从宫人手中接过纸伞,为他遮挡片刻寒风。裴婴已是面无血色,呼吸渐渐微弱,一身白衣跪在雪地中,似是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燕晁伸手触碰他冰凉耳垂,裴婴想侧头避开,却无奈身体早已冻僵,竟动不得分毫。
燕晁眼中有痛有怨,咬牙低声道,“父皇并未降罪于你,留你一条性命在,你还有何不满足?非要扰他烦心,逼他下令将你一道处罚了才行?!”
“我又有何错处!”
裴婴倏然抬眼,眸光狠厉如利剑,他双目赤红,凶狠得恍若要生啖血肉,“我父皇母后又有何错处?大俞百姓又有何错处?我父皇不过轻信小人谗言,才落得这般下场!如若陈帝当真要我的性命,那便就是让陈国上下知道,这龙椅上坐的天子究竟是怎样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阿婴!”
燕晁语气忽变严厉,他转身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蹲下身体与裴婴直视,盯着他通红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俞国已灭,如今你没了皇室身份,又身在我大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中应当有些考量。你别忘了,现下你跪在这里,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所求为何、所求为何......”
裴婴垂眸低笑,忽而狠狠一拳砸在身下坚硬石阶之上,玉石粗粝,他的指间渐渐涌出鲜血,裴婴抬脸已是泪盈于睫,“我若求他留我父母、兄姐一条性命,他可会同意?”
“会的。”
燕晁伸手替他擦去脸上泪痕,拂去眉目间的残雪,他帮裴婴紧了紧身上大氅,有意宽慰他,“父皇宅心仁厚,我再帮你在他面前多说几句,他定会留下......”
“已经晚了。”
身后忽传一声冷哼,裴婴眼睫一抖,一滴眼泪从眼眶坠入雪中。燕晁落在裴婴颊边的手一僵,咬牙抬起头来,越过裴婴单薄的肩膀看向来人。
燕旭盔甲未换,半个肩膀都是喷溅的血迹,腰间悬挂一把堆金砌玉的长刀,他今年将将及冠,便被燕泓风派去了攻伐俞国的大军中,如今旗开得胜,一举灭俞,燕旭回京复命,正是得意的时候。
燕晁向来与他有些不对付,见他这副张狂的模样便蹙眉质问,“怎么不换身衣裳,养德殿不许他人携带利器入内,若是冲撞了父皇,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燕旭接了一捧雪擦拭盔甲上的血迹,闻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父皇刚得知臣弟回宫的消息,就传臣弟来养德殿面述战况,实在是找不出时间换衣裳啊。”
他上前两步,伸手捏住裴婴下颌,强硬地让他转过头来,裴婴吃痛,一张脸愈发白了起来。他在这雪地中跪了将近一天,浑身上下狼狈至极,鼻尖被冻得通红,眼中泪意未褪,被燕旭的蛮力带得身子一歪,竟跪倒在这冰冷的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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