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这是好事啊!】
霍斩对自己说。
他练武过百年,初心从未变,就是要将人锻成钢铁,将软弱踩在脚下。
【从今往后伤痛再无法干扰本座。】
霍斩在心中一遍遍想,以全力构思轻松与畅快,最终听到耳前三寸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紧,连衣衫的下摆都被吹动。
腮内有切齿音,应是牙被咬紧。
就在一个时辰前,霍斩还是如此的厌恶痛苦。
他厌恶右臂无休无止的幻痛,厌恶伤口随着呼吸被撕扯,厌恶衰老加诸在这具肉身上的每一处酸涩与迟滞。
上述种种都被屏蔽了。
唯有雄浑纯净的真元在经脉里汹涌循环,自行周天运转了足足半个时辰;截止时,真元量累计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二,真元调动速度、效率、精纯度、威力亦有相当增长……
【如今我的综合战力应与之前开启煮血时相若。】
霍斩觉得自己必然是喜悦的。
他作出笑容,松开久盘的双腿,伸手按住脸揉搓,放下时见到指掌间俱沾湿了。
已是夜深。
霍思良在帐外二十米处踱步转身,火盆烧在他两米外噼啪作响,更远处士卒巡队经过,压低了声音交谈……
风盘踞在杆顶,趁着夜黑咀嚼旗帜。
对霍氏武者而言,听觉能被无能胜真元完美取代,应当是最不重要的。
霍斩如此想到,坐着久久未动。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仔细听笑声在帐中弥散,专注得近乎贪婪。
【应断第四根了。】
熹微月光自帐缝斩入,照见颤抖的手,如风中叶。
“真是,软弱。”
霍斩像昔日训斥霍巍与霍思良那般训斥道——这手已不是他的。
【到第四根了。】
他自我催促,迟迟难进入内视状态,最后反而站起来。
站立的过程既简单也艰难。
霍斩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否撑开,不知道脚底是否踩实,不知道重心如何迁移;他只能看着视野升高,像一个照相镜头被瞬息举起。
他走到帐前扯拢了帐缝,挡下月光,而后摘下帐壁上挂着的指挥刀。
刀鞘蒙着牛皮,束着铜箍;一只左手抓着刀身,另一只右手握上刀柄。
闭上眼,手与刀都消失了。
用力攥紧。
力应当已经发出,但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再用力。
再用力。
霍斩听见硬木纤维断裂的声音,睁眼见木质刀柄崩碎,落在脚面。
闭上眼,一切又都消失了。
【还须断去耳根。】
他不敢动。
【竟然还须断去耳根?】
他不敢想。
【够了!】
一个声音无声地说。
【不过杀一个区区沧溟罢了,断去三根还不够么?我还有血可烧……】
霍斩活了大半辈子却还未习惯退缩,不得不在耻辱的业火中枯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取来镜子反复确认自己的表情。
后半夜,他从零开始积攒新的生存经验,学会无法随时自确认的姿态构建与动作控制,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习惯与自信。
及至鸟鸣渐起之时,霍斩已无法从外表上看出自己三根已灭。
他卷起帐帘,示意守在外头的亲卫们去休息。
天亮了。
一夜过去,清晨时分,乌云高悬远处,云下是青灰颜色的雨帘。
霍斩凝望着这雨,望着每一滴水随风飘零、渗入草木与尘泥,突地明白它们亦曾志在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