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良按刀立在营栅边,背对帅帐,盯着东边升起来的苍茫铁色——仿佛一张贪婪无情的大嘴,将一切吞入它的牙关。
大帐里没有点灯,黑魆昏昧。
霍斩盘坐在矮榻上,木扶手上摆一只茶碗,里头盛着半口茶水。几片大叶漂浮在浅赭色的茶汤上,茶渣则沉在碗底。
一尊铜炉立在桌角,炉里插着线香,暗红色香头上顶着半寸长的黑灰,散出几不可见的淡薄烟气。
双臂与腰腹的伤口泛着痛。
霍斩睁开眼,攥起拳,看着绷带下肌肉线条牵引鼓起,分明比壮年时更加坚实雄壮。
风间或吹动帐幕,草的腥、药的苦混合着茶香与线香缠在鼻端,似有若无。
拳头松开,纱布微微变色。
【十日了,居然还会渗血。】
霍斩踏灭心中最后一点犹豫,逐一端详帐中的物什——那碗茶,那炉香,未点的油灯,悬在帐壁上的指挥刀。
指挥刀的刀鞘蒙着牛皮,鞘口用的是铜箍,鞘中散出桐油纯净不带血腥的植物辛辣气味。
执碗,喝尽茶水,作最后的告别。
人生中最后一抹苦涩味道果然是冰冷的。
五根封绝是以真元逆灌灵台,通过摧毁感知之海中的特定区域以释放牵藏之真元,提升武者战力。理论上说五根互相平等,但各根所藏实际因人而异——用得越多、执着越深的根,断灭后释出的真元越厚,但相对代价也越重。
霍斩不在乎口舌之欲,平时焚香也只是为了纯化元磁武者过于精密的嗅觉,辅助收束心念,而非贪求,所以舌、鼻二根对他来说不重要。
但如果以击杀沧溟为目的,按照《无能胜典》中的描述来评估,要一次性封禁除去眼根之外的四根,才说得上有把握。
舌、鼻、身、耳。
这是将要斩去的四根。
帐缝露出一寸夜空,火烧云的余烬里嵌着银色的星点。
霍斩突觉口干舌燥,提起茶壶想再续一杯茶水,却又顿住。
【竟如此软弱。】
他深深呼吸,手结禅定印,闭上双眼。
而后,真元自丹田而起,沿督脉一线逆行而上,过夹脊,透玉枕,入灵台。
五根封绝的法门自心头字字浮起,将温和的无能胜真元打薄、锐化,如细针般探入舌根所寄。
切入,剧痛;咬牙,搅毁。
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光,亦没有值得记忆的觉察;痛苦一瞬便散去,留下的是自内而外、难以言喻的空洞。
霍斩卷了卷舌头——舌头动作灵敏依旧,触感亦完全正常——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唾沫,似乎少了什么,但一时分辨不出来。
与此同时,真元正在上涨。
灵台舌根断处,仿佛一道闸门被打开,久蓄其中的力量汨汨涌出,顺任脉而下,过气海,贯四肢,注入下丹田,连带那几处缠着药布的伤口都像是被温水浸泡,舒展开来。
【不过如此。】
霍斩想到。
之后的一刻钟,真元持续增长,最终增加了百分之五左右的总量。
他的心头升起快慰。
这快慰令人不适,粗重了呼吸。
空气中充满了味道。
土壤的腥气、雨的湿闷、青草的轻涩、云溪沼泽温泉水汽的硫磺……
这是一幅看不见的、只属于鼻端的画卷。
也正是霍斩接下来要亲手毁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