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金属窗帘环在轨道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王煦泽半跪在飘窗边,将厚重的遮光帘掀开一道缝隙。
墨色天幕下,长江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泛着冷冽的光泽,偶尔掠过的货轮像缀在龙鳞间的萤火,船首劈开的浪花在探照灯下翻涌成银白的星河,转瞬又融入漆黑的江面。
手中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37个收藏夹整整齐齐排列着:《武汉过早地图全攻略》《本地人私藏的早酒铺子》《凌晨五点的得胜桥纪实》。
他的指尖划过博主那句加粗的推荐语,窗外江风卷着潮气拍在玻璃上,仿佛已经能听见石板路上竹筐碰撞的脆响。
床头的机械闹钟突然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嗒声,时针精准地指向四点。
王煦泽抓起帆布包甩上肩头,包带勒过掌心的瞬间,他摸到侧袋里鼓囊囊的药盒——蒙脱石散、健胃消食片、铝碳酸镁咀嚼片,每样都仔细分装在小密封袋里,标签上用记号笔标注着服用剂量。
这座以热辣闻名的城市,他要守护的可不只是一场完美的旅行。
本来两人是应该住在一起的,但是奈何昨晚是孟梓义来亲戚的第三天,保险起见王煦泽怕自己把持不住,就开了两间房。
主要是临时起意过来这边玩,他在江城的房子根本没来的及收拾,所以第一晚就住酒店了。这个药包还是之前去山城时准备的。
不过今晚,孟梓义有说,要在他的江景大平层好好的来奖励补偿他一番。
走廊里规律的叩门声像一串渐强的音符,将孟梓义从缠绕的梦境中轻轻拽出。
她的睫毛颤动着,睡衣领口蹭得有些歪斜,卡通兔子的耳朵耷拉在肩头,随着她趿拉着拖鞋起身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猫眼的圆形视野里,王煦泽的身影被扭曲成变形的光斑,背后鼓鼓囊囊的背包却清晰可见。
孟梓义转动门锁时还打着断续的哈欠,门缝泄出的光瞬间勾勒出她凌乱的发丝——几绺头发支棱在头顶,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绒球,在粉色睡衣的映衬下更显毛茸茸的柔软。
“孟宝是我。”
手机冷光映亮王煦泽的眉眼,屏幕上跳动的攻略页面泛着科技感的蓝,
“得胜桥的烧麦铺凌晨四点半开炉,现在去还能抢到头茬。”
他的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蜷起,
“不过你要是想补个回笼觉,我们可以推迟...”
“不行!”
孟梓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袖口传来,蓬松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
“你说过赶早的武汉才是活的,我才不要错过热乎的烟火气。”
转身时睡衣下摆扬起又落下,像一朵绽开又闭合的棉花糖,带起若有若无的洗衣液清香。
四月江城的风裹着长江水汽,掠过孟梓义发烫的耳尖。
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若隐若现的甜香,像是桂花在暗中偷撒的碎金。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影子拉成摇晃的琴弦,孟梓义踢着脚边青灰色的石子,突然顿住:
“凌晨四点的武汉,真的醒着吗?”
话音未落,远处巷口传来木质门轴的呻吟。
深褐色的木板门被店主逐块卸下,吱呀声惊起墙角沉睡的野猫。
得胜桥的石板路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昨夜的雨水在凹槽里积成细碎的镜子,倒映着渐次亮起的灯泡。
最先苏醒的是卤味摊,白炽灯管将店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铁钩勾住油亮的鸭脖时发出“叮”的脆响,八角与桂皮的辛香混着卤水醇厚的焦甜,顺着风钻进鼻腔。
三轮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菜贩们驮着竹筐鱼贯而入。
湿漉漉的青菜叶上还挂着露水,红辣椒在筐里堆成燃烧的小山,紫茄子泛着天鹅绒般的柔光。
竹筐碰撞的笃笃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与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借过”声,在晨雾里织成细密的网。
孟梓义突然攥紧王煦泽的胳膊,指尖几乎掐进他的衣袖。
前方白雾蒸腾处,人群排成长龙蜿蜒至街角,朦胧中只看得见“烧麦”二字的褪色招牌。
戴圆框眼镜的婆婆坐在小马扎上,布满老年斑的手比年轻人更灵巧——左手摊开薄如蝉翼的面皮,右勺舀起裹着肉丁的糯米馅,手腕轻轻一抖,面皮便像活过来似的收拢成石榴状。蒸笼掀开的刹那,石榴裹挟着胡椒的辛辣直冲面门。
“丫头,要辣油不?自家熬的,香得跳脚!”
婆婆的搪瓷勺在红油缸里划出诱人的弧线。孟梓义忙不迭点头,油纸包递来时的温度几乎灼伤掌心。
咬开的瞬间,滚烫的糯米在舌尖炸开,肉丁浸满的汤汁混着颗粒分明的胡椒,辣油的醇厚在喉间回甘。
她被烫得直哈气,睫毛上却凝着笑意,唇齿间的香气仿佛要将整座苏醒的城市都嚼碎了吞下。
王煦泽看着她被辣得泛红的眼眶,递上纸巾:
“慢点吃,别呛着。”
他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名不虚传,难怪队伍越排越长,不少人都是十个二十个地买。
转过青石巷的拐角,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醇厚的酒香裹挟着牛杂的浓郁,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两人的脚步。
露天酒肆里,昏黄的灯泡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暖融融的光晕。
几位银发老者围坐在矮矮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毛豆、卤藕,手边放着二两装的白云边酒瓶,杯盏相碰声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闲适的市井画卷。
“年轻人,来喝两口早酒啊!”
一位叼着烟斗的大爷眯起眼睛,笑着朝他们招手,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热情。他面前的小酒盅里,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摇晃,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王煦泽笑着应下,熟稔地向老板要了两碗牛杂粉,特意叮嘱一碗重辣,一碗微辣。再要了一碗牛排骨和素菜。
他余光瞥见孟梓义期待又略带紧张的神情,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细心——这座城市的火辣热情,他要让她既能尽情感受,又不必承受肠胃的负担。
瓷碗端上桌时,升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镜片。
奶白色的汤底上浮着一层艳红的辣油,切成薄片的牛肚、牛肠堆得冒尖,金黄酥脆的炸黄豆在汤里欢快地跳跃,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上,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食欲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