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sep2321:11:05cst2016
天还未亮的时候,沈萱便赶到了云栖竹径。
竹林还是那么茂密,清翠欲滴,一片云山竹海,看起来宛如在仙境。天空还透着微微的鱼肚白,风中吹来清凉的气息。
五云峰下的这片竹林,附近山泉甚多,一路流水潺潺,泉溪相接,叮叮冬冬,他在竹林附近转来转去,始终不确定哪条是清凉泉。
正在这时,他看见前面的泉水边,有一个人。那个人影在清晨的晓雾中,半隐半现,他急急走近了,才看清那人头上戴着个竹笠,脚蹬一双草鞋,颏下一缕灰白胡子,卷起了衣袖,正佝偻着腰,就着泉水磨镜。
沈萱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道:“敢问老伯,去往清凉泉是哪一条路?”磨镜人只是手中拿着一块羊毛白毡,在一面长方形的铜镜上蘸了玄锡粉,细细的研磨,却不答话。沈萱连问了几声,那人却仍是连头也不抬,磨得十分专心,那面灰朦朦的铜镜在他的研磨下,渐渐的变得光亮起来,磨镜人的脸映在镜面上,鬓眉微毫,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眉毛发鬓都已斑白,脸上深深的皱纹如同岁月用刻刀一刀刀刻上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都藏着一个故事。
那人直到将铜镜磨得光亮亮的,没有一丝灰暗,这才十分满意的将铜镜端起来,左右端详。
沈萱摇了摇头:“原来这位大伯是个聋子。”转身便待走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悠长的语声:“年轻人,现在时候还早,你却为什么那么急着赶路呢?”
沈萱一惊回头,见那位磨镜老人一面端详着铜镜,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云想衣裳花想容,宝镜绰约映春风,难见庐山真面目,拨雾还赖几磨工。这磨镜,最讲究的就是功夫,须得磨上千遍百遍,才能窥见庐山真面目。年轻人,你要找清凉泉,又何须那么急呢?”
沈萱大喜回头,走到磨镜老人面前,弯腰揖了一揖:“敢问前辈,清凉泉可是由此处去?”他见这老人语含玄机,愈发敬重起来。
磨镜老人捋了捋胡须:“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年轻人,你要找的清凉泉,便在此处。”
沈萱大喜过望,探手下去,将手伸在泉中试了试,果然清凉沁心,如同冰水,与别泉不同。当下解下腰间葫芦,将泉水装满,盖上盖子,起身欲走,却听磨镜老人道:“老朽每天只磨三面镜子,如今三面镜子已经磨完,正有空闲,年轻人,你想不想听老朽讲一个故事?”
沈萱看了看磨镜老人,又看了看他堆放在脚边的三面铜镜,猛可的想起自己在渤海砣矶岛遇到的东瀛高僧秋名雪讲过的话:“藏镜之术,乃是大唐聂隐娘的后人,流落到东瀛日本所秘传的武功。聂隐娘当年自择夫婿,嫁给了一位磨镜少年,帮节度使刘昌裔击退高手精精儿和空空儿后,随即与丈夫骑一黑一白两头驴子,避世隐居。”
磨镜少年……难道,眼前的这位磨镜人,竟与当年的磨镜少年有关?
老人似乎看穿了沈萱的心思,当即坐了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杆烟杆,拍了拍身边的土地,示意沈萱坐下。沈萱在他身边盘膝坐了下来。
只见老人从怀中掏出火石,将烟点燃了,深吸一口,悠悠吐出一口云雾来:“聂隐娘的故事你一定早已听说过,但是她跟丈夫隐居之后的故事,你却一定没有听说。”他苍老的语声,在烟雾中显得愈发悠远起来:“聂隐娘与磨镜少年结为夫妇隐居后,他们夫妇二人不但生下了一个女儿,并且将隐术与镜术合二为一,合创了一门新的秘术,叫做藏镜之术。修成这门秘术的人,可以通过一面小小的镜子隐去身形,自由来去。他们将这门秘术,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沈萱道:“这藏镜之术,倒与东瀛日本的忍术,有几分相似。”老人点了点头:“世上武功,大抵异流同源,追溯原理,本是相通的。但这藏镜之术,却比忍术更加厉害,因为只要有镜子的地方,他便可自由来去,变化无方,不象忍术,还要借助山石树木伪装。”
沈萱不由好奇道:“一面小小的镜子,不过方寸,人是怎么能自由来去的呢?”老人深深吸了一口烟,微微笑了起来,浑浊的眼底却是深不见底:“年轻人,你真的想知道?”他从地上捡起两片叶子,在两片叶尖上都磕上了一点儿烟灰,然后将叶尖相连,放在沈萱眼前一臂处:“你现在看到的是两片叶子,它们相连的叶尖上都有烟灰,是不是?”
沈萱点了点头。老人将树叶慢慢移近他的眼睛,沈萱看着看着,忽的失声叫了起来:“我看不见叶尖上的烟灰了!”
他视力一向极好,揉了揉眼睛再看,视野中看见的分明是两片叶子,却看不见烟灰。老人笑了起来,扔掉叶子:“你看不见它,不是因为你眼睛不好,而是因为,人的眼睛,是有盲点的。当它存在于某个区域的时候,你便看不见它了。”
他又拿起脚边的铜镜,镜面上反射着清晨的光线。老人道:“藏镜术的秘密,就在于借助光线的反射,转折,将人隐身于视觉的盲点区,便可达到隐于无形,自由来去的神秘变化。”他顿了顿,道:“这道理说来简单,但要修成藏镜之术,却非绝顶高手不能。”
沈萱沉思着,慢慢的道:“这么说,藏镜术便是要利用人的视觉盲点,借助铜镜的反射,便可随意隐形,但是旁人看来,却形成错觉,象是藏镜人隐入了镜中?”他想了一想,补充道:“其实藏镜人不仅可以隐入镜中,亦可随意自镜中出现,世人看来,自然无比神秘。”
“不错。”老人点头,目中大有赞赏之意:“你的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武学天分远高于常人。假以时日,必登武学绝顶。”
沈萱连忙拱手道:“晚辈末学微技,让前辈见笑了。”他想了想,又道:“前辈方才说到聂隐娘夫妇共创藏镜之术,生了一个女儿,然后呢?”
“然后……”老人又装上了一道烟,吸了一口,悠悠道:“隐娘夫妇去世后,这个女儿将他们合葬,从此开始了云游四海的生活。她在中原大地见识过了无数的高手,但是这些高手,全都败在了她的藏镜术之下,于是这位姑娘便远渡东瀛,因为听说那里有很多忍术高手,也许有人能与她切磋高下。”
“她在那里并没有如自己的初衷那样遇到对手,却遇到了一位温和有礼、风华如玉的东瀛男子,叫竹下君。两人一见钟情,共结连礼。他们的后人,便将这藏镜秘术,一代一代的传了下去。到了这一代,竹下家族中却出了一位高僧,这位后人虽然出了家,却是历代藏镜术修为中最为高深的一位。”他顿了顿,道:“这位高僧的名字,叫做秋名雪。”
沈萱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却强自按捺住:“秋名雪……这么说,那位手持一根竹子的和尚,就是竹下家的后人,也就是藏镜术的传人!”他几乎要问:“秋名雪和藏镜人,是不是一个人?”想了一想,却又摇头:“不可能。秋名雪已是得道高僧,怎么可能去杀顾倾城。”
他心念电转:“这么说来,谢羽依就更加不可能是藏镜人,谢姑娘家学渊源,根本与竹下家族没有半点儿关系。那么,藏镜人就另有其人……”他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如果藏镜人另有其人,那么现在身体极其虚弱的顾倾城岂不是处境十分危险?”
他举步欲走,却又停了下来,返身,目光如电,落在磨镜老人的身上:“你知道这么多藏镜人的秘密,你又是谁?”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眼神变得鬼魅般飘忽,他的语声也变得飘渺起来:“因为,我就是藏镜人!”
“藏镜人”三个字一出,老人连同他身边的铜镜,忽然一下子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