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轮转到第一个科室,第一次查房结束后,科主任说的第一句话是——
“并不是所有病人都能够或愿意准确描述出自己的感受。无法依赖客观检测结果的部分,需要你们先行判断对方究竟是在试图夸张还是隐瞒,这是做一切诊疗决策前最为重要的前提。”
羿予珩可以断定,荆喆属于后者——但凡会将两分疼痛夸大为八分折磨,四处呼救以寻求解脱的人,几乎不可能患上抑郁症。更何况,她眼中的抗拒与排斥被当时坐在诊室里的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舍曲林饱经临床检验,副作用的相关研究也非常完善。初次服药的不良反应因人而异,除去消化、循环、神经甚至运动系统发生障碍,重者会有抑郁情绪骤然加重甚至出现自杀倾向的可能。
他无法判断荆喆有没有出现上述问题,却可以理解她说谎的动机。建立医患关系中的信任感,通常需要时间,而严格意义上讲,他甚至算不上她的医生。
羿予珩只是有些无能为力的挫败与心疼——被抑郁这张魔鬼之网缠身的人,无论对外再怎样强颜欢笑,内心都是狼藉一片。而他束手束脚,不知该如何迈向她心中的断壁残垣。
荆喆勉强打起精神,耐心等待了将近五分钟之后,羿予珩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多喝热水,好好休息。”
这常年雄踞“尬聊神句”榜首的八个大字,几乎让她以为药物的副作用还包括“出现幻觉”——这般不解风情的问候虽然聊胜于无,却让羿予珩的白衣天使光芒瞬间黯淡,也让他圣洁伟岸的男神形象轰然垮塌。
随后,荆喆忽然想到,类似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似乎曾经也上演过一回。
那是高一时十一月底,秋末初冬的某一天,作为班长和团支书的两人被班主任老何留下谈工作谈到很晚,终于得以走出教学楼时,已是暮色昏沉。
在这个“不穿羽绒服可能会冷,穿羽绒服可能会热”的尴尬季节,身为女生,荆喆自然也选择成为“美丽冻人族”的光荣一员。
经过中心花园的风口时,一阵来势汹汹的妖风掠过,她不得不将并不抗风的羊毛大衣裹了裹,随口感叹了一句:“好冷。”
走在她半步开外的羿予珩维持着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的酷炫姿态,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淡淡回应道:“我觉得还好。”
语气一本正经到可以直接用于新闻播报。
长达三秒的沉默令人窒息,荆喆抬头看了面无波澜的男生一眼,过于强烈的反差让她“扑哧”一声轻笑出来——这精致的侧脸是代入任何一部偶像剧男主都毫无违和感的好看,可惜不知羿神哪根筋搭错,竟然惟妙惟肖演起了屌丝男n号的注孤生剧本。
虽然她不会自诩女一号,生活也远非偶像剧,然而毕竟,如果是称职的男主角,或者会立即脱下大衣附赠一句“我不允许你着凉”,或者会将女主一把搂进怀中霸气示爱“体温和命都给你”,或者会义无反顾挡在身前高调宣誓“余生为你挡风遮雨”,再不济也应该低调献上诸如“天凉了,多穿点衣服”这种程度的体贴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