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1)
救人一事刻不容缓,
三清宗当日就做出决定,他们把这件事昭告天下,也把独孤星离的话带上。不管是城,
镇,村,还是妖族和魔族,
他们都会收到这个消息,
三清宗会设置站点收集名字。
玉清是个明白人,
他知道他们左右不了天下人的选择,
与其去做无用功,还不如顺其自然,把这个决定权交给天下人。
他们现在拯救的人是谢君卓没错,
可此谢君卓非彼谢君卓,
她化身天道,
连接因果,世人的选择绝对不仅仅是点亮祈愿书那么简单。
愿意救人的弟子奔波忙碌起来,独孤星离也没闲着,她选择干坤殿绘制阵法,
以长明灯为引,让白露和江月寒入阵,离魂出窍,进入流淌的光阴,
追寻谢君卓的过往,拾回她散落的三魂七魄。
“白纤纤不在,但她留下的遗物可以感应到谢君卓的魂魄所在,江姑娘只需要把遗物带在身上,便能补全这空缺的至亲。”
阵法绘制完成,
白露和江月寒同时握住长明灯站在阵法的中心,独孤星离好心提醒,江月寒取出发簪别在头上。白纤纤离世早,这簪子算得上是唯一的遗物。
“我知道你们两个人救人心切,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因为谢君卓一共历经了两世,所以你们离魂后可能遇见其中一世,也可能遇见两世记忆交织的情况。记忆是过去的时光,你们无法改变,如果你们不能固守本心,就会被困在时光的乱流中,再也不能离开。”
独孤星离不放心地叮嘱道,目光落在白露的身上,眸光深处是隐忍的担忧。
谢君卓两辈子加起来,能形成执念的记忆不多,白露之死能算其中之一。但独孤星离不知道谢君卓此刻执着不放的是前世的记忆还是这辈子的记忆,若是这辈子还好说,若是上辈子,那对白露而言是一个不好的回忆。
独孤星离不希望白露看见那段过往,她的仁义换回来的不是感恩,而是背叛和唾弃。世人被蒙蔽了双眼,把鱼目当做明珠。独孤星离为白露不平,不想那些东西污了她的眼。
“你放心,我们不会陷进去。比起已经过去的时光,未来更值得期待。”白露见独孤星离神色不佳,稍微想一下她提到的两世就知道她在担忧什么,柔声宽慰,让她不必忧心。
她从来就不是会被困在过去的人,更何况前世的故事她在谢君卓的口中已经得知。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别人感恩戴德。
独孤星离知道她的心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启动阵法,长明灯光芒大盛,直通云霄,看起来像是铺了一条天路。白露和江月寒的魂魄从身体里飞出去,消失在光束中。
回溯的过去一直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平静,江月寒和白露的眼前浮现走马灯的幻象,从谢君卓的出生开始,成长的一点一滴从她们的眼前划过。
她刚降生在这世界上时,谢宵贤和白纤纤的关系还没有僵持到不能共处的地步,他们给予了她足够的关爱。可是后来随着谢宵贤野心的膨胀,矛盾日渐加深,最后不可调节。
回忆是谢君卓的视角,在这些场景中,白露和江月寒看不见谢君卓,她们只能跟着谢君卓的记忆走。
许是位置转变,她们更加感同身受,手中的长明灯聚集散落在回忆中的魂魄。
事情一开始还很顺利,可是很快局面就发生了逆转,她们眼前骤然一黑,再亮起时,眼前是血色的世界。寮城笼罩在一层阴影中,从幻象中走过的人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白露和江月寒所在之地飘起黑色的雪花,长明灯摇曳不稳,平地风起,冰冷刺骨。
幻象竟然影响到了她们二人,狂风大作,风雪遮迷了她们的眼,她们二人下意识地侧头避开。谁曾想这一躲再看过去,她们二人已现身在谢君卓记忆中的寮城,木偶一样的百姓在他们身边僵硬地走过。空寂的城中传来阵阵读书声,念着白露曾交给谢君卓的无相录。
江月寒和白露对视一眼,顺着读书声走下去……
现实,干坤殿,在阵法外护法的独孤星离猛然睁开眼,她看着被黑气缠绕的长明灯眉头禁皱,一声长嘆:“果然还是坠入了梦魇。”
谢君卓化身天道便有了追溯过去的能力,一些压在心里的执念便会不断地冒上来,她会为了追求答案而不断回溯寻找真相。这种事用一次还好,要是用的多了,便会成为梦魇,将她的一缕魂魄困在其中,尝尽苦楚。
谢君卓的性格并不完美,特别是年少时,执着的东西很多。除了白露之死,还有白纤纤的亡故。那样的记忆是黑色的,亡魂也会和现世相反。
独孤星离心念白露,不禁担忧起来,正想着为二人算一卦,就看见江月寒的手上多了一道伤口,血珠落在长明灯上,化作燃烧的灯油,驱散了灯火间的黑气。
这是魂魄受伤,身体也会有同样的伤口。
本来还很担心的独孤星离看到这一幕,骤然松了口气。
梦魇里的世界是黑暗的,但光从未离去。
独孤星离继续守着阵法,日升月落,白露和江月寒走完了谢君卓的两世,而尘世不过三日。
被长明灯带回的两个人睁开眼,她们的眼底是尚未散去的沧桑。尘世的起起伏伏,最终不过是镜花水月。
长明灯亮如朝阳,四周的阵法归于平静,白露率先走出阵法,她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独孤星离只提醒她们不要沈迷过往,却没有告诉她们会和谢君卓感同身受。
江月寒在原地沈默良久,两世记忆交织,她又看了一遍谢君卓的过往,她曾经痛恨的过去在此刻变得弥足珍贵。情之一字,在她们看不透之时,是割肉的刀,刀刀要人痛不欲生。
江月寒把长明灯递给独孤星离,谢君卓的魂魄被收入其中,还需要独孤星离出手将其凝聚,放入棺中修养。
“剩下的事交给我便好,你们二人是要留下陪我?还是去看一下祈愿书的收集情况?”独孤星离要继续留在干坤殿照看谢君卓的魂魄,以防万一,她不会轻易离开。
殿内冷清,她倒是无所谓,就怕身边这两个人担心外边的情况坐不住。
江月寒环顾四周,见没有自己帮得上的忙,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无用,没有留下。眼见江月寒走了,身边的白露还无动于衷,独孤星离有些诧异,问道:“你不去看看?”
白露反问:“你希望我走?”
独孤星离一哽,支吾道:“并不是很想,可你不好奇外边发展成什么样了吗?”
白露朝大殿外看了一眼,许是独孤星离不喜欢被人打扰,外边此刻很安静。但白露知道,这里的安静只是假象,喧嚣早已席卷天下。如今的谢君卓有很多很多关心她,爱护她的人,为她奔波忙碌,少她一个也不算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江月寒离开了,她养大的姑娘有了陪她走下去的伴侣,不需要她事事操心。
“我不去,我在这里陪你。”白露回头看向身边人,谢君卓有了自己要守护的唯一,而她也有了自己要守护的唯一。
独孤星离秀眉一挑,顿时喜笑颜开,蹭到白露身边道:“不去就不去,那些事我可以讲给你听。”
收集名字并不是一件覆杂的事,难的只是抉择而已。三清宗把消息散出去,最先回应的便是佛宗和阴阳玄宗,其次便是寮城和七星宗。
佛宗和阴阳玄宗没有二话,第二天就把宗门上下的名字全部送来。七星宗稍晚一日,寮城则是第四日才集齐名字,这其中出了点小插曲。
覆生的人记得谢君卓的好,也记得谢君卓的恶,那夺命的屠刀从脖子上划过的痛感真切地让人心有余悸。白季远没有强迫任何人,他只说了一句:“想想你们上辈子干了什么,再想想她这辈子干了什么。”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仇,谢君卓身为天道之子落得如此下场,众生又岂敢言一句与他们无关?
天下很大很大,除了这四个地方,其他主□□字也再慢慢地收集过来。人们不是蜂拥而至,他们权衡利弊,拿着两世的记忆做选择。下定了决心后,便在宣纸上添一笔。
人间,虎头岭,在谢君卓两世不同命运的转折地,人们围在牛大壮家的院子里,等着牛大壮拿主意。
老实巴交的汉子双手揣在袖中,坐在门槛上,愁云满面,眉眼低垂。邻里街坊窃窃私语,在救和不救之间摇摆不定。救是情谊,不救是心结。
“大壮,你倒是说句话啊?”天寒地冻,呼出口的气都成了白雾,大家冷的直跺脚,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牛大壮闻言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些乡亲们,平静道:“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是我带来的,我当初不忍丢她在虎头岭,如今也不忍她的魂魄飘零在外。大道理我讲不出来,我只知道这种事不管来几次,我都会选择救。”
救人不是一件需要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的事,遵从本心才是唯一。
牛大壮下了决心,议论的声音小了下来,一位年长者拄着拐杖,清了清嗓子道:“那便救,没什么好说的。此后一别两宽,互不相欠。”
深渊,魔界,自从三清宗出面把雾城划分给魔族做新的领土后,这里的魔族陆陆续续搬离,留下的人数不足十分之一。叶无双自三清宗回来后,一反常态地把雾城的事交给小天,自己回到这里,他在花盈的坟前一坐就是好几日,脚边扔了几个酒坛子。
他的心很乱,唯有在花盈的身边才会安静下来。
这一日,小天自雾城来,她换上人类的装束,步履匆匆。她在花盈的坟前停下脚步,看着自顾饮酒的叶无双,蹲下身和他平视道:“无双哥哥,谢君卓还有救!”
叶无双一楞,猛地抬头盯着小天,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和怀疑。
小天把魔族收到的关于三清宗传来的消息原封不动地覆述给叶无双听,谢君卓有贵人相助,覆生就在众人的一念之间。
叶无双的神色从惊讶到怀疑到激动,最后情难自已地大笑起来。名字而已,这有何难?只要能救谢君卓,让他赴汤蹈火,他也万死不辞。
叶无双一改低迷的情绪,施展术法将将自己收拾妥当,恨不得立刻赶去三清宗。小天见状,苦笑道:“无双哥哥,你要走吗?”
叶无双点头,小天又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叶无双道:“我当然还会回来。”
“是吗?”小天不信,情绪低迷,眼底有泪光闪烁:“我有种预感,你这次去不会回来了。你在乎谢君卓,为了她你连命都不要。”
“小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有一些人类的感情你以后慢慢会懂。这个世界上除了权利和仇恨,还有很多值得我们去珍惜的东西,友情便是其中之一。”
叶无双不否认他在乎谢君卓,可那样的在乎和小天理解的在乎并不一样,小天觉得那是爱情,但他和谢君卓只是挚友。
小天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摇头道:“我不想懂。无双哥哥,这样的感情让你堕落,脆弱,我害怕它。可是我喜欢无双哥哥,不论哥哥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美艷女魔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睫毛上,她伸出手,递给叶无双一张丝帛。叶无双接过展开,上面用人类的文字工整地写着每一个魔族的名字。
其实三清宗的消息传来有些时间了,小天一直没来告诉叶无双是为了集齐名字,她去拜访了每一个魔族,因为她知道叶无双得到消息后不会无动于衷。
这张丝帛分量极重,叶无双喉头一紧,他抬手向往常一般揉着小天的长发,道:“等我回家。”
不是等我回来,而是等我回家,在经历魔族混乱和人间混乱后,他们得到了雾城,这里从此以后是属于他们魔族的家。游子在外,不论走多远,家都是无形的牵挂。
叶无双这是给小天一个承诺,他不会抛下魔族,也不会抛弃她,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深渊外,万里雪飘,叶无双没有耽搁,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三清宗。路上他偶遇了三清宗的弟子,大家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交流。
不出一日的光阴,叶无双就到了射姑山外围,在这里他遇见的熟人更多,只不过是随意一扫,几张熟悉的面孔就越入眼帘。除了正道人士,当初和他同日离开的蓝夕和锯齿鼠的族老也回来了。
不知为何,看到眼前的场景,叶无双的心情无可抑制的激动。失去谢君卓,他们做好别离,远远地避开这个伤心之地,说着以后不问世事。可等他们知道谢君卓还有救时,不论天涯海角,还是深渊魔域,他们不远万里奔赴而来。
说什么再也不来了,道什么后会无期,最后都抵不过一句谢君卓需要他们。
如果这是黑暗,他们就是星火,汇聚在一起,便是燎原之势,无可抵挡。
蓝夕看起来心情很好,招呼叶无双同道而行,谈起她和族老在海上的相遇。
族老带着锯齿鼠出海,在海中找了个孤岛定居,他们刚安家落户,三清宗的消息就传到海上。没有迟疑,没有犹豫,锯齿鼠很快便聚集起来,族老带着全族的希望奔赴三清宗。
蓝夕的消息比锯齿鼠晚一些,西海一战,海妖死伤殆尽,蓝夕覆活后,巫的力量一分为二,一部分融入她的灵魂,一部分仍在小人鱼的身体里。她唤醒在蛋壳中孕育的人鱼,让人鱼一族迎来新生。